
文/圖 ◎鍾玦 2005/8.16台灣日報副刊
又有服務生告訴我,某某人想認識我,卻怕碰釘子,說我「很冷,很難接近」的樣子。
這樣很好,要持續對一個人的崇拜、欣賞,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太靠近,遠遠地就好,保證能一直擁有霧裡看花的特效。又何苦讓想像破滅呢?
也許妹妹深諳這個道理吧,每當我喋喋不休,描述著誰誰誰如何對我大獻慇懃的景況,她總是斜睇著眼,無限同情的表情說:「哎!擱來一個目睭脫窗的!」
關於我的人氣,妹妹如此形容:「只要小不點一聲令下,各路英雄豪傑馬上聚集而來。」至於我何以在職場上招來令人豔羨的人氣,妹妹們總是故做疑惑狀,搬出一堆理由充數。
「我看那些人八成弱視!」
「一定是燈光太暗,氣氛太美的關係!」
「該不是迷上妳烏溜溜的長頭髮吧?」
有時我被挑起興致,也一起參與熱切討論,就像談論的是別人的長短;姊妹們七嘴八舌之後,通常只有一個結論,「唉!可憐啊!是被妳哀怨的歌聲騙了。」
至於為什麼我的歌聲會哀怨到令人崇拜的程度,確實費解。也許是經年累月浸泡在愛恨皆入骨髓的情歌裡,少有機會在人面前露出暢快的笑容,因而給人的錯覺吧。儘管有些時候,我的確會感染旋律裡的情傷,把下台後的臉色也弄得憂憂鬱鬱的,但其實我是更愛笑的。小時候,由於愛笑,被同學叫成「拉希」。那是布袋戲的甘草人物,永遠快樂的臉龐上是一雙笑瞇成細縫的眼睛。即便到了高中,我顯得一派文靜,笑起來卻仍舊難以收拾。記得有一次軍訓課中,全班為了某句話一起笑開了,待大家收起笑聲時,我卻還兀自咯咯咯笑個不停,硬是在全班注視下捧著肚子表演笑功,其實我心裡好著急,擔心再止不住笑會遭到處罰,我邊痛苦地笑邊偷瞄這位嚴厲出名的教官,只見她臉上一副想笑又不笑的怪異表情,說:「再笑!打斷妳的牙齒!」
如今,卻有人迷戀我「哀怨悽楚的氣質」,還把我的形象歸入「飄逸非凡 」之列,而我倒也樂在其中,享受因誤解而引來的一切愛慕與呵護。
現實中我的真實原型,恐怕就只有親密的家人得以窺見了。
「妳的愛慕者看見妳這副德行,不嚇死才怪。」妹妹口中的德行,說的是我懶散散地歪在沙發或床上,有時看電視看報紙有時翻小說,有時發呆神遊四方,卻必定有一隻忙碌的手,勤奮地將各種零食塞進嘴裡的那種景象。尤其到了天寒地凍的時節,厚厚的棉被裹起我的身體,只露出縮著脖子的頭和一雙手 ,依然一手翻小說,一手抓芒果乾、汽水片⋯,有時實在太冷了,雖然裹著棉被還直打哆嗦,妹妹說,那副德行看起像是毒癮發作的人正在食嗎啡呢,還說 ,我就是中了這些垃圾零食的毒才長不高長不胖,難怪被叫「小不點」。
「小不點」其實沒什麼不好,至少依我親身的經歷看來,這天生嬴瘦的身軀,著實令我佔盡便宜。「需要被保護」的假象,從高中的護理課就露出一些端倪了,那時每逢護理演練,三十三公斤體重的我很自然成為各組人馬爭奪的對象,而我只須好整以暇地躺上救護架,等著她們摩拳擦掌地將救護架抬起⋯ 。也難怪後來,看在那些自詡大男人的眼中,我總顯得如此「飄逸非凡」,以致激起他們「保護弱小」的英雄心理。好像除了美美地坐在鋼琴前彈唱,我什麼事都無須做似的,往往就連手裡拎著的譜袋,也有人搶著提。其實,我哪有那麼弱呀!在家裡,我只要靠著一點智慧和一些蠻力,一個人就能搬動大大小小的傢具,給居家環境來個乾坤大挪移。
有時我懷疑自己有雙重人格,什麼時候會跳出什麼樣的性格,自有其調整機制。找幾個老師談談年少的我,必然得到截然不同的說法。如果,不幸找到的是國中教我英文的老師,他的臉上必定會出現「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因為 ,我不但在上課時,偷偷在課本的掩護下研究跳棋,害他即使用盡全力對著棋盤跳腳,仍跳不破塑膠製的棋子而氣得七竅冒煙;還曾經帶頭躲在學校後操場,上演了一齣「全班失蹤記」,回到教室後,全班罰站接受藤條處分,當打到我前面一位同學手上時,藤條忽然戲劇化地應聲折斷,老師氣得甩掉半截藤條,頭也不回地走了。可憐全班四分之三以上的同學全挨了藤條,而罪魁禍首的我卻逃過一劫。到了二年級,我被編入好班的第一次月考,恰巧是這位無辜的老師擔任監考,只見他定定地瞧了我一眼,就又退回門口,推了推眼鏡,把班級門牌仔細再核對一遍,然後走進來,搖搖頭說:「那,這一定不是好班 !」偶爾,想起這位老師,心中難免有愧。只是那時導師怎樣也不相信,在她的評語中,我「文靜好學,乖巧守分」,怎麼會跟「帶頭搗蛋」扯上邊呢 ?而調皮的記錄,其實還有一則,那回全校大掃除,我被分派到水塘裡洗課桌椅 ,竟把桌子翻過來當船划,玩得不亦樂乎。這種對塘中孔夫子雕像的大不敬,當場獲得了現世報:一根突出的鐵釘深深畫破膝蓋,留下了至今仍舊清晰的疤痕。
我的膽子小,容易怯場,不愛發表意見,就算在班會的總務報告裡說沒幾句話,也能面紅耳赤。偏偏,翻開高中畢業紀念冊,卻能看見班長語重心長寫下的幾句話,「祝⋯⋯畢竟,這世上能讓我氣得發抖的,沒幾個人⋯」因為我竟敢公然在班會上抗議她專斷的行事作風⋯。
如今,每當有人用傾慕的眼神對我,我便會想起那段遠赴桃園成衣廠工作的日子。那時工廠裡成天播放〈梨花淚〉、〈煉獄兒女〉⋯⋯,而我放在宿舍床邊的電唱機卻唱著秋霞的第二道彩虹〉、包美聖的〈釵頭鳳〉,再不然就是木匠兄妹的〈YESTERDAY ONECE MORE〉⋯⋯,晚上等澡堂沒人了,我就抱著吉他,將空曠的澡堂當成了音效室,自我陶醉地唱起來;當大夥兒三三兩兩扯天說地的在飯廳門口等開飯時,我則獨自捧著李清照,沿著牆邊來回踱步,口中尚且念念有詞,我以為再找不出比我更有氣質的女工了,可回想起大家看我的那抹眼神,我一定是被看成了異類,說不定還是個很欠扁的「怪腳」。
昔日的「怪腳」,今日的「非凡女」,不知道何者才貼切?
這天,我又忘形地將拖鞋穿出趴拉趴拉的音響,母親從廚房探出頭來,說 :「女孩子家走路要端莊一點」,我還是慣常的回答:「在家有在家的走法,出外有出外的走法⋯⋯」沒錯,出了門無須刻意,也非是偽裝,如同該哭該笑那樣自然,一切盡都符合我飄逸的鋼琴師形象 。
- 4月 02 週一 200709:44
非凡女
- 2月 13 週二 200700:11
寂寞情人節
圖◎可樂王 文◎鍾玦 2005.9.16台灣日報副刊
這陣子,流傳在「波士頓」餐廳關於琴師阿宏的謠言,忽然有了新的版本 。他們推翻先前繪聲繪影的「同性戀說」而改以「戀母情節」的論述,對象是阿宏一直稱呼「姐!」的女琴師。
「要不然,怎麼會愛上她呢!」女主角的年齡,不容分說地被指為如山鐵證。
就像從前流傳過的每則謠言一樣,「戀母情節」毫無疑問將在短時間內從曖昧的耳語,炒成茶餘飯後的公然話題,且不斷會有義務編劇熱烈參與劇情的討論與接龍,以滿足眾人的好奇。
餐廳一向是流言滋長的溫床,繁殖的速度只怕比廚房角落的細菌還快許多。優美的燈光氣氛下,充斥著浮光掠影的浪漫;餐桌上刀叉錯落、人聲鼎沸,鬧熱中永遠有川流不息的蜚短流長,濃濃的咖啡香裡埋著千絲萬縷的八卦是非,一不小心,就可能橫生枝節,沾惹上身。
平時,上了舞台,置身音樂領域中,周遭的動靜於我便是不相干,甚至是聽而不聞視而不見的。萬一感冒、嗓子啞了、麥克風或音響發生故障了,自彈自唱變成純鋼琴演奏時,則耳朵、眼睛立即靈敏起來,無意間飄來的客人的對話難免勾動我探究的興味。有時候,上一句入耳,下一句溜掉,斷斷續續的,最能引出我的好奇,鋼琴上落指更輕巧了,或者乾脆關掉節奏器,來一段無伴奏的輕柔曲子。
而一但好奇心被勾引上來,腦子裡就像裝滿了不安分的寄生蟲那般騷動不已,眼睛於是睜得如探照燈,耳朵有如雷達,從四面八方仔細搜刮各路消息 。起初我得伸長耳朵集中聽力,方能分辨語彙中的喜怒哀樂,時日一久,竟也練就出敏銳的觀察與判斷,輕易就能從人們對話的表情中,讀出哪一對是熱戀情侶,哪一對是多年夫妻,哪兩個「百面」是黃昏之戀 ⋯
在這裡,我每天的工作只有兩個小時,卻往往能略知二十四小時裡發生的大小事。誰與誰昨天大吵一架,差點演出全武行;誰與誰肩並肩逛街看電影,八成是戀愛了;新來的服務生被廚房的師仔罵到哭,外場所有員工聯手向廚房抗議,說不定就要鬧罷工了;某某人說了誰誰誰的壞話,萬一被知道了,準有好戲可看⋯。這些都歸功於「包打聽」的看家本領,凡有空穴來風,「包打聽 」皆能捕風捉影,從種種蛛絲馬跡中穿鑿附會,或許還大量引用腦子裡豐富的幻想,將之整理成一則則的流言傳說。「包打聽」並且像是口齒清晰,表情生動的主播,常常讓聽者有身歷其境的幻覺,彷彿親見一場實況錄影轉播。
然而若將「天下大亂」的責任一味地推給包打聽,顯然是不公平的,包打聽喜歡的是打探第一手消息,接下來則是聽者二度、三度乃至四、五、六度的再加工,繪聲繪影地大事渲染,讓雞毛蒜皮事變成了雞飛狗跳,那才真是推波助瀾了。
許是從小被大人嚴格訓練成「有耳無嘴」,且對小學課本裡「雞毛變天鵝 」的故事印象深刻,因此對這些有意無意傳進耳朵裡的故事情節,通常我會先給個七折八扣,剩下的,一笑置之。
依據經驗法則,餐廳裡永遠有流言,卻沒有永遠的流言。人們對同樣的話題,多半不會維持太久,倘若沒有起伏不斷的劇情繼續支撐,很快就不再引起大家的興趣和討論。然而,這次阿宏的情況卻顯然有些不同。
我猜想是琴師的身分增添了大家的高昂興致,更何況此次攸關兩個琴師之間的「私密情事」可看、可探性自然相對提高。加上阿宏非但不為自己闢謠,反而一副唯恐他人不知道「我就是喜歡她」的痴傻模樣,有違常態的反應,讓大家的眼睛啪答!亮起來了。
才一開始就鬧得沸沸揚楊,他們笑他初生之犢不畏虎,說他肯定是第一次戀愛;他們笑他一百八十好幾的身高,怎麼搭配一百六不到的對象,他們還笑他竟然愛上大自己八歲的女人,說他真是缺乏母愛⋯⋯,阿宏對這滿天飛的閒言閒語,依舊採取不理不採的態度,就像之前大家笑他娘娘腔同性戀,他依舊理直氣壯地把每一句話說得溫吞柔軟。
阿宏嘴上叫了好一陣子的「姐!」改口了,他直接喊她的名,鮮花開始出現在他手中,接著便是情書。每當他演奏完畢,總會留在鋼琴吧上,巴巴望著下一場的她來。起初她不忍見他為了自己陷入流言的困境,還一廂情願地以「 大姐姐」的身分,勸他就此打住吧,遠離是非和訕笑。他卻感動莫名,以為她「終於也會關心我了」展開的攻勢因此變本加厲,看她的眼神一日熾熱過一日 ,著魔似的。日日守候在她工作的舞台邊,難免影響她的工作情緒,卻連經理也拿他莫可奈何。後來她只好搬出決絕的話;「不可能喜歡你」「別再糾纏了 」如此,好話壞話都說盡,阿宏卻一點退縮的跡象都沒有。甚至動用了朋友、乾姐出面遊說,最嚇人的是居然連母親大人都請來餐廳面談。這樣的發展,簡直高潮迭起,想是大家始料未及,個個看得心花怒放,都快歡呼起來了。阿宏使她成為矚目焦點,只要她一進餐廳,就會有人對她擠眉弄眼:「人家在等妳呢」「好啦!他那麼愛妳」「妳不接受,他不會死心的啦!」;漸漸,有人開始擔心「他會不會惱羞成怒啊?」演變到後來,人人搖頭嘆息,一副「算了!妳還是答應他吧!」的神情。
她的搭檔貝斯手阿郎說:「這種癡情法,要換成別人,恐怕早就有身囉。 」又說:「妳再不答應,花店老闆總有一天會把女兒嫁給他,以銘謝他讓花店擴大營業⋯」
經理則用夠誇張的嚴肅表情說,「唉!為了本餐廳的前途,妳就委屈點做個犧牲,嫁給他好了。」
⋯⋯⋯⋯
這些情節,不是空穴來風,更非二手傳言,我之所以如此鉅細靡遺的知曉其中來龍去脈,實在是因為,唉!那個無端被捲入的女琴師就是-我 !
這年的情人節,如同往常一樣,節慶的氣味早早就飄飛臨至,餐廳的各個角落,應景擺飾品紛紛出攏,服務生捲起袖子,蹬著梯子爬上爬下,將一顆顆象徵夢幻愛情的粉紅心型氣球,踏實地掛上隨目能及的角落。而服務生胸前的玫瑰紅艷得簡直刺眼。看見我來了,服務生笑嘻嘻地對我眨眼睛,用曖昧的口吻說:「情人節快樂!」
阿宏的玫瑰花燦爛地置放在鋼琴上,我卻為自己的孤單黯然傷情。應景歌既不能免,乾脆連綿不絕地唱個感天泣地纏綿匪側,令浪漫燭光下的情人們連聽覺感官都黏膩起來,說不定能為彼此的愛意加個滿分。只可惜,沒有證據可印證我是否做到了,反倒是我自己恍然像是掉落在愛情泥沼中的人,待離開了舞台,回到擾攘的馬路上,望見慘白的街燈下映出行隻影單的自己的影子,才從幻覺中猛然一驚,醒回現實。
原來!我又過了一個寂寞的情人節。
——本文收錄於《一個鋼琴師的故事》
- 1月 09 週二 200711:20
酒國皇帝
什麼時候得罪「皇帝」的?
認真回想起來,應該就是從E.T的場子落進我手裡那一天開始的吧?
根據經理的說法,早想換鋼琴師了,卻一直沒找到合適的,而我恰巧被找來,就這樣決定了他被Fire的命運。
E.T換上客人的身分大搖大擺地出現在我和父親演奏的時段裡,跟隨在皇帝身邊,神氣莫名的陪進陪出,而我似乎無法迴避他刻意的怨懟神情。大約也就是這時候,我發現這位大夥兒口中的「皇帝」有意無意地總是朝我拋射出鋒利的目光,高高揚起的下巴,很分明地掛著一股氣勢凌人的挑釁氣味。
在這兒沒有人敢怠慢皇帝,經理說:因為他是擲金若土的大客戶。我問,那為何又要換掉E .T呢?不是他的朋友嗎?經理顯然有些不屑的冷笑一聲:哪是朋友?還不是在這裡認識的。
幾乎三天兩頭的就看見「皇帝」一行人昂首闊步,浩浩蕩蕩地,由經理和小姐迎擁進來,在固定的座位上四平八穩的坐下。隨即,所有的親切、熱情一擁而上。通常,三個小時的演奏還沒過半呢!他已現出醉態了,嘴裡吐著霸氣的暍斥聲,舉手投足間滿是目中無人不可一世的張誑。似乎對酒女們給的這「皇帝」的封號當真起來了。
E.T 常常在一旁陪著醺醉,么暍。如果,那讓他甘願獻出讒媚形態的人真是「皇帝」的話 ,那麼我想用「公公」來形容他,就再恰當不過了!
「去敬敬皇帝嘛!他的小費給的很慷慨喔!」經理這樣慫恿著我。我開始有些明白,為什麼E.T會這般憎恨我了。
那又怎樣呢?無論皇帝的排場有多大,家世地位有多顯赫,在我眼裡還不就是和多數的酒客一樣,只是一個前來尋訪風花雪月,在醺醉放逸中揮霍生命的男人?而我的份內工作只是彈琴唱歌,管好這三個小時的音樂氣氛。有小費進口袋,很好!沒有也無傷。特別是對一個不友善的人,我並沒義務理會他,只要下班時刻一到,闔上琴蓋,儘可大大方方走人。
我視若無睹的,任由他們用傲慢的態度點著一首又一首頗富江湖氣味的歌曲,「為錢賭性命」、「男性的本領」、「放浪人生」⋯⋯,而我和父親只是盡本分的回應著所有的點歌,儘管這樣的氣氛令人不怎麼舒服,然而好一段日子過去了,只見他們擺他們的架子,我彈我的琴 ,倒也相安無事。每天,父女倆仍若無其事的上台,下台。
那一天,醺醉的皇帝走上台來客串唱了一首「男性的本領」,然後,氣燄乖張地口氣說道 :「讓你女兒跟我吧!我可以帶她到世界各地去玩,何必這麼辛苦呢?彈琴能賺得了多少錢?要錢我多的是。」我和父親當場傻了眼,一時間,滿場的吵嚷聲也隨著嘎然停下的樂聲靜止了 ,只見父親放下手裡的薩克斯風,鐵青著臉:「你說的是什麼話 ?」顧不得其他客人紛紛投來的的注視,也顧不得是否因此而得罪這大戶客人,我心想就算丟了工作,也得維護父親和我的尊嚴!我抬起頭學他仰起下巴,冷冷說道:「 你真以為你是皇帝啊 ? 」這時,領班和經理匆忙跑上台來打圓場,「皇帝啊 !你一定喝得不夠爽,走!我陪你喝幾杯!」經理邊哄著「 皇帝」邊拍拍父親的臂膀,勸著:「沒事沒事 !鐘老師!要不要喝杯水休息一下?」我順了順氣 ,稍微調整了情緒,和父親使了個眼色便又繼續演奏的工作。那個晚上直到下班,父親始終沈著臉,不說半句話。
接下來的演變有些出乎意料,這件事之後,父親和我的工作非但沒丟,還造成皇帝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的態度對待,只見他收起鋒利的眼神,換上斯文有禮的神態。人前人後的說著:這對父女,有個性!夠勇敢!有大將之風。這倒有點耐人尋味了,是否像皇帝這樣的人,真是受慣了阿諛奉承,沒踢過鐵板,沒碰過像我這樣的嗆姑娘?這不以為然的態度,反讓他對我們父女另眼相看了?
小費呈上來的時候,皇帝舉杯敬向台上的父親和我,我比劃個樣子,滴酒未沾的就算了事 。我注意到了!那天E.T的臉拉得特別特別的長,而氣燄卻明顯萎縮了。
皇帝不醉的時候,其實是有些紳士的,某天,他又當著父親面前發出驚人之語:「鐘小姐 !希望我生命的最後一頁是由妳寫下的!」口氣裡少了猖狂,多了謙和,我和父親也只能禮貌性的笑笑,不語。
每天,究竟有多少像這樣的酒國皇帝,充斥在亮著畸形繁華的夜世界裡呢?是怎樣的心情讓一個男人,這樣無度的將自己的時間、精神、金錢,甚至是那正在被酒精吞噬的身體與靈魂 ,大把大把的拋擲在虛浮的昏暗角落裡?
有時不免好奇,當白天的陽光燦亮起來,以酒國皇帝自居的男人,臉上會是什麼樣的神情 ?
皇帝依然出現在酒國裡,藉著酒精,也藉著他最愛的一首歌,繼續展現他「男性的本領 」 。而我和父親也如常的上台、下台,日復一日。
至於E.T什麼時候消失的,我再也想不起來了!
- 12月 12 週二 200600:12
暗舞∼下

圖◎閒雲野鶴
轉了個身,衣伶滑進入柔糜而挑逗的音樂中,幾近忘我地扭擺肢體,像一尾溼淋淋的小蛇,緩慢游移,而後全身的血液一點一點沸騰,終如萬馬奔馳。衣伶聞見自己頸脖間的一股混合了彩妝和汗水的氣味。衣伶清楚記得羅老師身上也有過的,母親說那是狐狸精特有的騷味,專門用來勾引男人的。那時跳完芭蕾回家後,母親常會追著衣伶問:父親跟羅老師在教室都做些什麼?衣伶很認真的回想 ,做什麼呢?父親只是聽羅老師說話,看衣伶跳舞,也看老師跳舞,就這樣!
父親死後,衣伶在暗中繼續學舞的事被發現時,母親扯住衣伶的長髮,瘋狂一如燒毀舞衣的那個黃昏。那時衣伶十六歲了,深夜裡,她將那雙染有血跡的芭蕾舞鞋裝進行囊中,遠遠逃離了母親的嘶吼叫罵。心中幾乎認定,就是母親這樣三天兩頭的瘋狂詛咒,咒死父親的。
很多印象好似蒙著一層薄紗,直到多年後才忽然看清楚了。再回到母親身旁 ,是母親吃過量的抗憂鬱劑企圖自殺的時候。後來,不得不送母親到療養院了,整理母親衣物時發現了一本凌亂的手札,衣伶循著那一句又一句辛酸痛苦的自白 ,找到了若干蛛絲螞跡。她想起母親突然衝進舞蹈教室的那一幕,她一把拉住衣伶,摟進雙手圍起的圈子裡,用顫抖的聲音對羅老師說了一句:「不要連我的女兒都想搶走!」循著手札摸索著進入母親的內心世界,才恍然記起來,父親看羅老師的眼神的確是不一樣的,那眼神,衣伶後來在自己的戀人身上也看見過的。
那年,衣伶幾乎就脫離暗夜的舞台飛往紐約了,可她再也不忍丟下憂鬱恍惚的母親。於是那封從紐約來的通知書就這樣被收藏在背包底層 。白天,衣伶流連在教授的研究中心,黑夜,則繼續跳著她孤獨無比的舞。除了依舊炙熱的遠赴紐約習舞的心願,支撐她站在暗夜裡獨舞的,還多了一項母親的龐大醫療費。
舞台上探照燈射出絢麗的紅光,在衣伶的眼底旋轉,旋轉再旋轉。她感覺到暖暖的汗水從前額從頸脖從全身的每一個毛細孔裡鑽了出來,一點一點地滑過每寸肌膚。衣伶的下頦仰成優美的角度,揚起長而纖細的手指,高舉過頭頂,在手腕交錯處,伸展成孔雀開屏般靈秀高傲的姿態。而她的意識卻逐漸掙脫軀體,飛揚。遠方淡淡的吵鬧和撕扯,不斷不斷地肆流漫漶,「鞋呢?鞋呢?那雙鞋呢 ? 」母親的咆哮驚亂了時空,衣伶剎時分不清自己是芭雷舞的衣伶?是現代舞的衣伶?還是⋯
衣伶永遠記得失去父親的那天,天空直落著的那陣大雨。就是那陣大雨使她一個不小心將腳上的芭蕾舞鞋踩進泥濘裡,讓父親匆忙地離開遊藝會場趕著去買新的舞鞋回來。那天衣伶在禮堂門口不停往外張望,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遊藝會開始了,結束了,父親卻一直沒有出現。最後當衣伶被帶到醫院時,正好看見一雙粉紅色芭蕾舞鞋從父親垂下的手掌中滑落。衣伶拾起舞鞋,望著嶄新布面上沾惹的,小星點般的血跡 ,茫然不知落淚。
父親的葬禮過後,衣伶在母親的狂暴拉扯中極力護著舞鞋,即使是母親歇斯底里地抓著衣伶的辮子胡亂搖晃撞擊,也不肯鬆手。直到母親抱著受傷的衣伶狂奔出門時,那雙染血的芭雷舞鞋仍緊緊抓在衣伶手裡 。
耳邊的音樂聲緩緩帶出極具挑逗的情調,衣伶低垂的頭,陡然仰起,飄然的長髮在一片紅色燈光下甩出令人昏眩的曖昧,當她的身體抱擁鋼管的剎那,忽然就像失了魂那樣的順著鋼管滑溜而下,隨即又靈活如一尾黏膩的蛇,溼淋淋地霸著鋼管盡情扭擺纏鬥。
冰冷的鋼管引來一陣寒顫,衣伶鬆了口氣,父親的眼神不在這裡,父親看不見鋼管舞孃的衣伶。
襯舞音樂由低沈纏綿而高亢激進,只見衣伶緩緩伸出手,由大腿順著腰際的幅線往上撫觸游移,一個轉身,便輕盈而美妙的拋出紫藍薄紗。她任由不懷好意的喝采在耳邊亂鳴,繼續轉著舞著,舞出一個大跳躍,躍過暗夜中窺視著的,狼一般的眼神。
整個香檳廳裡瀰漫著席琳迪翁的歌聲,她獨特的音色與唱腔,將激亢與柔軟一起發揮到極致,彷彿有種不顧一切的決絕。衣伶其實早已學會在任何襯樂下起舞,就算沒有音樂她仍然能像現在這樣,展開奔躍步,像要一步躍出穹蒼那樣的跳法,然後往下迴旋,又像要舞進宇宙最深的底層。
再度抬起頭來,有那麼一瞬間,頭頂上的燈光朝衣伶刺了過來,她反射地閉上眼睛,旋即又賭氣似的睜開,直直迎向那灼目的強光,將身體、頸項連成一道既剛且柔的線條。她幾乎可以感覺臉上的彩妝正崩裂於炙熱的強光和汗水中,而母親的臉卻正在一寸一寸的凝聚成形,終於清晰甦醒。「不要連我的女兒都想搶走!」母親美麗的嘴角輕顫著,漸漸拉成憂鬱的線條。
衣伶想,等天亮,就去療養院看看母親。信上說的,母親精神多了,可鬧起來也更厲害了。
一陣迷濛的霧氣從各個角落竄出,冷峻地乾冰也順著衣伶的小腿竄上,六角探照燈罩著輝煌的光圈,呈現出一種融合了光與暗的詭譎氣氛,衣伶緩緩地隨著音樂,從眉梢、鼻樑、唇,而後頷下,頸項,順著乳間一路下滑。每次跳到這裡 ,她便要被幻覺包圍,以為自己就要這樣地化成煙霧,消失。然而當煙霧散去,人們依然會清楚地看見,舞台中央婀挪扭動的惑人女體。
衣伶豆大的汗珠連連滴落,都滴進眼睛裡去了,台下那些著火的眼神,在她眼中化成一片朦朧的光影。父親帶笑的臉清楚了,又模糊了。她彷彿又聽見父親的聲音,說著衣伶是一朵最美麗的芭蕾的小花⋯
衣伶輕輕牽動嘴角,臉上那副被汗水暈濕的面具發出淺淺媚笑,她終於將自己一片、一片、一片,剝開了,拋出,像零落的花瓣,兀自在暗夜裡飛舞。(全文完)
- 12月 11 週一 200600:39
暗舞∼中
放下酒杯,衣伶取出髮帶將瀏海往後攏起,掛在眉頭的那枚彎月於是無障礙的浮了出來。
母親燒毀舞衣的那個黃昏,鮮紅的血泊泊地從額頭流下來,都滲進嘴巴裡了 ,舌尖嚐到的那股鹹腥,直到現在衣伶都還無法淡忘,反倒是記不得痛了。母親從歇斯底里中驚醒時,臉上一陣慘白,抱起躺在地上的衣伶,跌跌撞撞地下樓,又跌跌撞撞地奔向大馬路,在雨中攔下計程車。
芭蕾舞鞋上,幾滴腥紅的新鮮血跡交疊著暗紅的舊血跡,久了,便分不清哪些是父親的哪些是自己的了。多年來衣伶一直當成寶貝那樣收藏仔細,每回想起來忍不住要暗自慶幸,若非自己的鮮血,這雙芭蕾舞鞋早就化成灰燼了。
衣伶額頭上的傷口,結成明顯的疤痕,像一輪彎月,掛在偏左的眉間。而母親燒毀舞衣的形象,則掛在心頭,結成另一道無形的疤。
父親死後,母親常常將衣伶的一頭長髮綁成辮子,提到腦後紮出小髻,然後綁上一條長長的、美麗的絲巾,在腦後輕輕晃動。從前,那一向是父親幫衣伶打理的。母親仔細梳著前額的瀏海時,常安靜的凝視衣伶的臉,像是自言自語般地說:「長大了,媽咪帶你找最好的美容師,一定要最好的。」可母親還沒來得及為衣伶找到美容師,反倒讓衣伶為她尋到了精神科醫師。
對著鏡子,衣伶快速地用粉撲用眼影用腮紅用一切繽紛的色澤塗在臉上,當最後那兩片弧線柔美的唇抹上艷色口紅時,一張陌生的流麗的臉譜就描繪完成了。前後不到兩刻鐘的表演,卻總要花去她幾倍的時間,化妝、更衣。不像白天,素淨著臉,衣伶也能昂首闊步地去舞蹈研究中心,去療養院,去任何地方。
其實,舞台上,紅、橙、黃、綠,強弱不一的燈光不計其數,每當舞著舞著 ,臉上的彩妝便被汗水泡花了,然而塗滿濃妝的臉就好像戴上一張面具,教衣伶分外安心。
打開專屬的衣櫃,從一整排五顏六色的禮服中,挑了一套粉紫色的性感內衣,一條半透明藍紫色的絲質長裙和同色披肩。衣伶邊換上衣服邊想著,這一件那一件又有什麼差別呢?不都一樣嗎?事實上離開了舞蹈教室她的舞便不再需要舞鞋,不再需要舞衣,就連舞步,也不那麼重要了。只是衣伶一站上舞台便要渾然忘我了,她的每個即興的舞動都像是精雕細琢得來的,她總是告訴自己,就算要活生生將自己一層一層的剝開,也要用最好最優美的姿態。
而衣伶仍不免要想起從前那些父親買給她的,美麗的白色粉紅色黑色的芭雷舞衣。父親說:「衣伶是一朵會跳芭蕾的小花!」她記得頭一次將腳指頭伸進粉紅色舞鞋時,父親蹲下來仔細將銀色鞋帶繫成了蝴蝶 ,說:「妳看!衣伶的腳啊 ,就是花莖。」衣伶一手扶著父親的肩頭,一手在半空中甩動,問著:「那手呢 ?」父親抬頭想了一下,回答:「 手就是葉子啊!」衣伶興奮地放開父親肩頭上的手,隨性地舞動起來,她的眼睛盯著腳上漂亮的芭蕾舞鞋,覺得它們就要載著她的雙腳飛脫出去了。
衣伶還想起教授在課堂上常對學生們說的:「記住!當妳站在舞台上,妳就是一顆閃亮的明星。」然而現在,衣伶但願自己只是一朵跳跳芭蕾、跳跳現代舞的小花,而不是在暗夜裡閃爍的星星。
耳邊,出場音樂已經響了起來,依伶將挽在腦後的一頭長髮放下,直溜的瀑瀉在腦後,然後挺直了腰,循著台階,宛如巨星那樣抬頭挺胸地投向舞台上那迎接她的彩色煙幕 。
音樂緩緩響起,幽暗的燈光中衣伶以靜止的背影,出現在舞台上。
籠罩在煙霧中衣伶的背影,散發著幾許神祕的魅惑。她隱約聽見台下漸漸噤語,除了裊裊升起的樂聲,衣聆聽見的,就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均勻起伏的心跳。背景牆上映出的影子,巨大的如此驚人,很不切實際地罩著衣伶。她深吸了一口氣,仰起頭,在慵懶的旋律裡,將一頭直溜的長髮隨身體、頸脖擺動的節奏,緩緩地甩成千絲萬縷,東飄西盪的影像在牆上隨燈光的切換映出有如魑魅的各色暗影。暗影裡彷彿有一陣孤獨正在牆面上無邊無際地拓展,衣伶看著,總覺得就要被自己的影子吞沒了。
不久,聚光燈驟然地亮了,漂亮的伸展動作之後,衣伶接連幾個快速旋轉,撥開了尚未消散的迷霧。父親的聲音從遙遠的記憶中若有似無的轉回來了:「衣伶是一朵最漂亮的跳芭蕾的小花。」衣伶單腳站定時 ,彷彿又看見父親笑開了的 一雙眼睛。
可是,母親卻堵在門口拉扯衣伶的手臂,尖著嗓子說:「不准去!壞女人才跳舞,用跳舞勾引別人的丈夫。」九歲的衣伶對「勾引」兩個字似懂非懂,她只是不明白為什麼跳了兩個年級了,母親卻忽然說不准跳了。「妳瘋啦?孩子懂些什麼,節制一點好不好?」她驚慌的望著咆哮的父親,覺得莫名的害怕與不安。那時她緊緊摀住耳朵不去聽母親尖銳的哭鬧,卻還是擋不住一連串的怒吼聲:「我瘋了?你說我瘋了?你真的說我瘋了?」
那天以後,母親開始隨父親去教室接送衣伶,有時母親也很專心的樣子看著衣伶跳舞,可是衣伶變得有些慌張,她總是邊跳邊偷偷地看著母親,母親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表情,讓衣伶跳啊跳,舞步便不自覺地畏縮了。
沿著圓弧形的舞台邊緣,嵌著一排閃爍的小燈,衣伶覺得它們真夠刺眼了 ,分明是一群貪婪的小眼睛,爭著要將衣伶的身軀飽覽了去。她想起第一次站在這群小眼睛面前,她的心是如何狂跳撞擊的,那時不斷從全身毛細孔冒出的汗,冷冷地,將她柔軟的身體冷成僵硬,所有的舞步舞姿變得舉步維艱。那天等不到下台眼淚就已爬了滿臉,衣伶才明白原來,舞,竟然可以跳得這般艱難 。
衣伶想,父親的小花啊,怎麼會是狂風中止不住顫抖的花呢?
此刻,衣伶隨著樂音在即興的舞動中感受身體裡血液奔騰的韻律,主訴性感魅惑的舞蹈中,因融入芭蕾與現代舞的影子,竟生出幾分雅緻,父親說對了嗎?「衣伶是最棒的,不管跳什麼好看。」
雖然看不見舞台下的人們,但她很容易就想像出在幽暗裡有多少眼睛正死盯著她。衣伶的嘴邊掛著淺淺的笑,盯就盯吧!不過就是一張裹著面具的軀殼罷了 !
衣伶的目光隨著扭動的姿體掃向前,向左、向右,她不由自己地又要想著 ,這裡會不會有一雙眼睛,像父親的?
白天在舞蹈中心裡,衣伶著黑色、白色或粉紅的緊身衣,每回被豆大的汗水沾溼了,纖細的曲線映在大面的鏡牆上,自己也覺得那模樣煞是好看。她常想如果父親活著,會怎樣讚美她呢?時間過了這麼久,她不曾遺忘父親的眼神 ,那裡面所有的驕傲、得意和寵愛。
只是,她再也不是父親呵護的那朵跳芭蕾的小花了。(待續)
- 12月 10 週日 200623:29
暗舞∼上
當初看見這幅小說插圖,簡直比看見刊載在自由副刊的自己的文章還要開心,因為閒雲野鶴是我很喜歡的一位插畫大將,能讓他為我的小說畫插圖,真是太驚喜了。
《 暗舞 》 文◎鍾玦 圖◎閒雲野鶴 92.8/11∼8/12自由副刊 衣伶從舞蹈研究中心走出來的時候,月色一頭灑了下來,在衣伶身上篩出濛朧朧的影子,映在地上隨著衣伶慵懶地的腳步一路迤邐著。
正在穿越廣場的衣伶,素淨的臉頰透著紅潤,那是每回練舞之後熱與力的留痕;而那股蹣跚則幾乎是與暗夜同步襲上來的。
她的肩膀上斜掛著一只黑色背包,裡面沈甸甸的收納著舞衣,舞鞋 、毛巾、化妝品,一封早已過期失效卻不忍丟棄的到紐約就學習舞的通知書和一封今天剛收到的,從療養院寄來的信。
也許是那塵封已久的通知書,也或許是療養院寄來的這封信,總之 ,出了舞蹈中心,她忽然就不再是那個全身抖擻彷彿會發熱發光的舞者 。
衣伶抬頭望望閃爍的星光,心想,該找個時間去療養院看看了。信上說母親近來精神多了,可鬧起來也更厲害。
還能有多厲害呢?這樣恍恍惚惚的一個人。
每次在療養院看著纖弱嗜睡的母親,衣伶便要質疑,那總是浮現在記憶裡,扯著衣伶的辮子,粗暴地要搶去她手上芭蕾舞鞋的母親,是真實的還是幻影?而沈悶的黃昏裡母親佈滿了恨意的扭曲的臉幾乎像是刻成的模子般,深深印在自己腦海裡。那時,一身黑服的母親拿了把剪刀將衣櫃裡父親買給衣伶的舞衣剪成細細碎碎的,連同幾雙舞鞋都丟進盆子裡,當著父親的照片前,一把火燒得畢畢剝剝響。衣伶偷偷把那雙沾染了幾滴血跡的粉紅色芭蕾舞鞋緊揣在懷裡,失措地看著母親。隔著竄升的煙幕,衣伶看見母親臉上蒙著令人驚恐的冷肅。
冷卻後的煙灰滿室撲飛,母親忽然奔向鞋櫃胡亂翻找,一時之間各式皮鞋、高跟鞋還有衣伶的學生鞋丟擲了一地,母親白皙的臉迅速漲紅 ,她扯開嗓子奮力發出尖銳的嘶叫聲,喊著:「鞋呢?那雙鞋呢?」
衣伶的手緊緊扣在背包上,繼續在夜空下低頭走著,一陣微風從臉上拂過,她下意識的伸出手來按住前額,壓制住正要翻飛的瀏海。然而 ,衣伶心中明白,不管她怎樣掩飾,藏在綿密髮間,額上那一枚小彎月總有辦法探出頭來,一再驗證她的童年往事。
夜,深了。
衣伶彎過幾條街,穿越了仍舊忙碌的紅綠燈,再轉入另一條不眠的巷道,來到俱樂部的門口。
這一路上車燈、路燈、霓虹燈,把夜妝點得亮晃晃的,然而對衣伶來說,夜終究是夜,是幽暗是漆黑的,不管點上多少燈,都一樣。
眼前的俱樂部乍看下,是一棟頗具氣派規模的豪華別墅,事實上卻更貼近一座戒備森嚴的城堡。負責嚴格把關的,是兩位儀表挺拔的守衛人員,每天的這個時候,他們會打開那扇鐵門,讓衣伶進入。
通往休息室的長廊上,隱約傳來賓客的談笑風生和駐唱歌手百唱不厭的老式情歌。衣伶不禁皺起眉頭,怎麼老唱這幾首呢?她簡直聽到會唱了。
習慣性地朝那發亮的三個燙金字「香檳廳」看了一眼,然後推開旁邊緊臨的另一扇門,走進專屬休息室。休息室連著後台,從後台越過幾個台階就是華麗的舞台了。衣伶剛坐進沙發裡,服務生便如常地端來一杯紅葡萄酒。距離表演的時間,還有將近一個鐘頭,恰好夠她慢條斯理的喝一杯,然後化裝更衣,從容地上台。
衣伶輕晃著酒杯,端在嘴邊小口小口地啜飲,感覺紅色的酒液暖暖地,在體內奔流並與鮮血合而為一。這幾乎成為一項重要儀式了,她習慣微醺著,為自己塗上厚厚的彩妝,微醺著,在眾人眼前,獨舞。
衣伶常想,父親最初牽著她的小手去學芭蕾舞的時候,可曾料到,她跳舞的時候竟是需要帶一點點醉的?
父親說:「衣伶是最棒的!跳什麼都好看!」
從小,衣伶的舞蹈動作在一群小朋友之間就顯得特別柔韌有力,「 衣伶有很好的柔軟度喔!」羅老師和父親說話的樣子特別好看,聲音也特別輕柔好聽。父親的嘴角微微笑著,從仰望的視角衣伶看不見父親的眼睛,但她猜想肯定也是笑的。「這孩子有舞蹈天分,很適合跳主角的 。」衣伶還清楚記得羅老師一邊說話一邊撥弄著前額垂下的一搓髮絲時的模樣。
其實衣伶自己也吵過父親,不喜歡跟其他小朋友跳一模一樣的舞,太呆板了 ,無趣。衣伶幾乎不肯安分地跳好一支舞,特別是每回隔著玻璃窗看見父親,壓抑著的表現慾就上來了,一雙細瘦的手臂時而向下舒展,瞬間彈向頭頂,接著來一個誇張的仰頸動作。或舉手抬臀,彎腰劈腿,或 著腳尖快速旋轉,半圈,半圈、再半圈,攏在胸前的手輕輕一甩,豁然開展,緩緩地、向上再向上、揚起、交錯。衣伶喜歡單手貼在地板上,全側彎然後旋轉,從旋轉的世界裡感受暈眩的美妙。羅老師後來給了她另一間教室,單獨教她跳舞。
父親來得更早了,通常坐在教室地板上,靜靜看衣伶跳舞,看羅老師跳舞,靜靜聽芭雷舞鞋不停踩踏地板的聲音,噠、噠、噠、噠、噠、⋯⋯。
- 6月 02 週五 200614:01
書櫃
書櫃 ◎鍾玦 2002.8.8台灣日報副刊
發現這座書櫃時,我的心彷彿隨著眼睛,亮了起來。
迥異於大多數呆板的規格,這質感優雅的書櫃有著極細膩的設計,光從區隔的層板高度來看,就不像是為擺放一般書籍而設計的。於是,我想起客廳角落,那堆疊在地上的層層書冊。想起父親戴上老花眼鏡,彎著腰,在書堆裡搜尋翻找的模樣。
印象中父親未曾擁有過自己的書櫃,那些樂譜一直以堆累的方式存放著。有爵士、流行,西洋、東洋,以及本土的⋯⋯等等。歷經了半個世紀,有的早絕了版,有的已被流行遺忘,而多半都已呈現斑剝陳舊的樣貌。
其中有部份是父親手寫的五線譜,在還沒有影印機的年代,父親那一手漂亮的五線譜在流行樂界是出了名的,寫一份套譜可以賺進八百塊錢,那時候可是相當價高的。
不過,真正讓父親叱吒舞台的,是一管金色的薩克斯風 。
年輕時的父親跟隨楊三郎老師練就出紮實的音樂底子,聽說,即使倒放樂譜,他也能準確而融入的演奏。我在入了行以後,果見父親在舞台上散放的魅力與光采。就算如今父親已髮白齒落,也還能以純熟的技巧與豐沛的感情,吹奏出引人心馳神往的音律。
如果,樂譜刻劃的是音符的骨肉形骸,那麼父親賦於音符的就是生動的靈魂了。我不得不讚嘆,父親的「鐵那(薩克斯風)鐘」果非浪得虛名啊!
此時,樂譜有了安頓的角落,井然地排列在書櫃上,然而我心知肚明,父親細膩多感的心房,其實才是這些音符的真正歸宿吧!我望著這座書櫃,腦海裡再度浮現舞台光影中父親那忘情吹奏的身影 。
想著想著,一道燦亮的光芒從書櫃旁那管班剝的薩克斯風身映入眼簾,光暈中,我聽見一陣音符自書櫃裡飛旋而出,雀躍熱鬧地騷動著⋯⋯
- 5月 30 週二 200601:36
身份證職業欄

圖◎可樂王 2005.6.14/6.15台灣日報副刊
自從那年,職業欄上的「學生」被「琴師」字樣取代之後,身分證忽然像鍍了一層金箔似的在我眼裡閃閃發亮,並對我施展未曾有過的魅惑,惹得我愛不釋手。沒事,一張身分證拿在手上,左瞧右看,對於唱歌彈琴如此輕鬆愜意的事成為我的職業,滿意極了。
想不到小小職業欄的改變,竟讓平淡無奇的日子激起陣陣波瀾,引出令我目不暇給的新氣象新風景,更難以置信的是,生活中點點滴滴,忽然有了叫人驚喜的大轉變,彷彿變了身分也就變了身世。
每當夜晚來臨,我便興致高昂地閃動著好奇的目光,一邊工作一邊探看全然陌生,奢華而迷亂的夜世界。白天,則安穩地懶睡到太陽高照。一反常態的生活作息,很快地就將我改造為日夜顛倒的夜貓子。
為了讓我做個稱職的專業琴師,母親特准我不用再做家事,除了吃飯睡覺 ,就只是聽歌練琴了。那可真是意外的赦免,只是我的么妹因此常一邊洗碗一邊可憐兮兮的說:「我真是灰姑娘啊!」這時候我往往抑不住得意的告訴她:「嘿嘿!別急!我也是當了很久的灰姑娘才變成公主的喔。」
灰姑娘變公主的體驗,在黑夜裡更是深刻。我發現自己儼然變成一顆小小聚光珠,每當我踏入餐廳大門,便引來眾多目光,少爺們搶著遞水、送毛巾,噓寒問暖。就連客座上的陌生人往往也莫名地行注目禮衝著妳笑,面對突來的熱情、掌聲、鮮花、禮物⋯⋯,心中難免升起溫潤的喜悅,彷彿有大把大把的陽光透進幽暗的暗室中,冰封的河水開始潺潺流淌,虛榮心也如此這般被豢養出來了。
我仰仗的當然不是一隻能穿進玻璃鞋的腳鴨子,而是一雙彈琴的手和能唱歌的嗓子。
常有客人說我是「註定出世來唱歌的」,意思是天生該吃這行飯。我猜想他們若知道內情,就不會這麼說了。
我承認愛唱歌是天生的,偏偏我生性膽怯,是個彆扭的人,稍有場面就緊張得亂了心緒,總是一個人悶唱著,怕人聽見。直到高二那年,家後院隔著一堵圍牆的屋子搬來斯斯文文的一家人,有個與我年紀相仿,成天穿著一件繡著「台中一中」制服的男孩,跑上跑下的,從此院子裡常飄來陣陣悠揚的樂音,時而笛子時而吉他,有時還伴著歌聲,吸引我好奇的往他家二樓陽台窺探,是青春吧!我多愁善感與毛躁不安的情緒被引發了,每天放學後,隔著圍牆放聲的高歌,成了我不自覺的耽溺。那時,我洗碗時唱,抹地板也唱,洗澡時更要唱,睡前,窩在狹窄的小閣樓裡悶著被子還是唱,簡直唱得天昏地暗。更好笑的,還常躲在學校無人的大禮堂,偷偷練習吹笛子,只是一直到我們舉家遷往大里,那首〈陽明春曉〉,始終只是能唬唬人的半吊子。
雖說已經是以表演為業的琴師了,但除了在工作崗位上,要我在眾人面前唱歌,仍是困難的。常常是扭扭捏捏的,磨蹭到眾人失去興致了,我還臉紅心跳,半個字也沒蹦出口。妹妹形容得好,我正是「見著大兵屎就漏」的人。
記得初上舞台的整整一個月裡,只要天色一沉,我就哭,哭完了必得抱著肚子唏哩嘩啦跑廁所,然後吃顆胃藥,待鎮定下來,紅著眼梳妝打扮一番,才拎起一大袋歌本出門。原本就清瞿的我,自從當了琴師後更是瘦得厲害了,體重老是在三十六、七之間擺盪。
永遠忘不了,無意中聽見母親語帶憂心地對父親說:「這孩子也許不適合吃這行飯,是不是叫她別去了?」然而奇怪的是,當我坐定鋼琴前,卻能迅速地融入琴師的角色中,所有的緊張頃刻間全消失了。如同小時候,在級會上為男同學的布袋戲伴唱主題曲一樣,總是顫著抖一路走上台,卻唱到渾然忘我捨不得下台。
有時我也不免質疑,莫非冥冥中真有一雙握著我的,命運的手,牽著、哄著、推著、蠱誘著,無所不用其極地將我擺進這命定的經緯之中?
其實只要是個行家必定一眼就看穿我是個半路出家的琴師,之所以能夠處處逢源,想必是因為他們聽了我的歌聲就不忍苛責我的琴藝了吧?
而結束了鋼琴前叮叮咚咚忙碌的一雙手,到了白天可也沒閒著。我習慣在床邊擺張小板凳,早晨醒來就著從落地窗灑進來的陽光,將自己埋在一大堆歌本中,仔細將篩選出的歌曲,用鋼筆一個字一個字地謄寫到筆記本上。
對那用來抄歌的筆記簿,我有近乎怪癖的要求,紙張要最細緻的,封面要最優雅的,最好是看上去有點氣質的那種。我甘心費上幾天的工夫,跑遍城市裡大大小小的文具行、書局和百貨公司,就只為了一本看得入眼的筆記簿。謄寫歌詞時,不能忍受一丁點的差錯,只要出現了絲毫瑕疵,那怕已寫到最後一個字了,也毫不留情的將它撕毀。
一本漂亮的簿子一但缺了幾頁,很容易就被我遺棄,另擇新本子,從頭抄起。「要是把這些工夫放到鋼琴上,那妳的琴藝就不得了啦!」看著我永遠在那兒抄抄寫寫撕撕的,晚我出道卻已練就一手好琴藝的妹妹總是無可奈何的搖頭嘆息。
孜孜不倦的,就像中了邪,我依然成天趴在精緻的筆記簿上,細細雕著滿意的字體。一天兩天,一年兩年⋯⋯,時間就這樣沾著筆墨一起揮發過去了。
自從有了舞台,那向來嘰嘰喳喳擾人安寧的歌聲就漸漸從家中消失了。而為了永遠當公主,我拼命吃膨大海、枇杷膏,喝熱可樂加檸檬,小心謹慎呵護我的嗓子。
舞台上,我狂熱地在意自己的形象樣貌,就像一隻鎮日不停舔舐毛髮的貓 。我常在譜架上偷偷擺一面小鏡子,對著自己的容顏彈琴歌唱,自戀得不得了。偶爾鏡子遺忘在鋼琴上,總是引來下一場琴師的取笑:「妳真愛水呢。」
我想起曾經有打翻醋罈子的女孩對正在追我的男孩說:「她呀!如果不是琴師的話,還不就是一個平凡的女生而已。」剔除裡頭的酸氣,這話我倒是不反對的,「琴師」這職銜,還真有如一件神奇的寶衣呢!彷彿穿上它,人無端地就美麗浪漫起來了。
讚美的語彙,像麥芽糖,其實很容易沾上耳壁黏入心房的。然而,那些充滿欣賞的眼光 固然讓人升起受肯定的喜悅,但矛盾的是,我又極其厭惡直溜溜盯著我的眼神,那會讓我有種通體赤裸的不自在,就像舞台上旋轉的五彩燈光一樣,無禮而放肆地在我身上穿流不息。
融入琴師角色中的我,是享受是快樂的,而快樂的祕密,許多時候來自想像世界,那是琴聲歌聲堆疊的天地,沈浸其間感應人情的滄桑喜悅,感應風聲、樹聲、蟲鳴鳥叫、蟬嘶蝶舞⋯⋯,能夠無視於周遭的吵擾,修行般,將牛排嗆出的陣陣煙幕看成山林裡的蒼茫雲霧,藉眼下世俗娛樂的荒島遁入想像時空,這般的我算是法力無邊了吧。
然而我也因此變成多愁善感了,唱時泛著淚光是常有的事,以致於曾經被冠上一個「苦瓜盅(鐘)」的封號。
倘若身分證上備有流水帳簿一般長的職業欄,那麼,畢業後短短兩年,填在琴師之前的其實還應該有:市政府的臨時工、餐廳小妹、補習班職員、裝潢公司會計、成衣廠的檢驗女工⋯⋯,如母親所形容的「一年換二十四個頭家,回來吃尾牙擱赴赴」我懷疑那時候運氣太背,要不然怎會像個「衰尾道人」不時遇見公司倒閉,或跑了老闆而領不到薪水呢?當了琴師之後,可不能同日而語了。由於每家餐廳發放薪水的時間不全然相同,也許五號,也許十號,或十五二十號,領薪水就像家常便飯似的,駐唱的餐廳一多,有時還會忘了去領呢,那種感覺簡直過癮極了。
還記得剛畢業頭兩年,最害怕同學會了,眼看同學們紛紛進了銀行、合作社,有的在知名的大公司當秘書當會記,有的保險、房子賣得嚇嚇叫⋯⋯,又或者迫不及待就嫁了人的,簡直叫三天兩頭沒工作,有了工作卻常領不到薪水的我自卑極了。現在,我卻樂得與昔日同學見面,看她們瞪圓了眼睛,一付受到驚嚇的表情,那讓我有一洗前辱的快感。她們顯然不敢相信,那個每次在班會例行的總務報告上都要臉紅心跳手腳發軟的膽小鬼,居然選擇了舞台作為工作職場,還有的,根本不知道原來世界上還有琴師這麼一行⋯⋯。
「琴師!」沒錯!人們多半是如此稱呼我的。
少數餐廳老闆規定員工稱琴師們為「老師」,可我聽起來總覺彆扭。寧可聽見他們打老遠地喊著:琴師來了!琴師來了!而那一聲聲:小女孩!小不點!寶貝!洋娃娃!聽起來更是親切極了。
回想起來不覺莞爾,我的真名實姓竟然淹沒在人們的暱稱中,長久消失了。
身分證,換過了幾張大頭照,那容顏是一張老過一張,而春、夏、秋、冬,已不知幾經輪替,青春便是如此這般燃燒盡淨的。眼看琴師這一行幾乎要從時代洪流中式微了,我的職業欄卻始終未曾更變過。咀嚼中「琴師」的過往記憶,儘管只散發出瑣碎的庸甜俗香,這身分,卻仍是我所眷戀的。
- 5月 29 週一 200616:04
重新粉刷過的房間

圖◎那培玄
2002.2.15 聯合報副刊 2002.3.12 /13世界日報副刊
移開那座雕花衣櫃,眼前赫然一面灰灰綠綠過度斑駁的牆,在我茫然錯愕的同時,聽見油漆師傅輕描淡寫的語調說:「生壁癌喔!」癌這個字用在沒有生命的牆壁,仍是令人凜然心驚的,我因而睜大眼睛審視著它。這病了的牆著實醜陋 ,約有一半面積是膨鬆、龜裂、脫漆的,隨手輕輕一碰就有塊狀的水泥屑脫落,牆上滿佈陰溼的霉塊,灰黑中夾雜著幾許猙獰的綠,讓噁心的外觀顯得更加猥瑣了。
衣櫃一直是緊臨窗台的,這引發壁癌的霉菌想是雨絲斜打進來時,日積月累的結果 ,因被衣櫃遮擋住了,便肆無忌憚地在暗地裡孳長,形成如今這般頹敗不堪的景象。師傅說:「蓋嚴重喔 !幸好妳找對人了,我是專門對付壁癌的。」
望著這面牆,我不禁陷入了沈思,無端地想起心中那不被陽光照拂的角落。 我想,要是揭開了它的真實面相,說不定要比這牆壁還荒蕪蒼涼呢!
就在這春夏交替之際,決定結束多年的流浪,回到自己的家。家中唯一空著的祖母的房間,從此將是我的棲息處。然而在祖母去世以前,這房間卻是我刻意迴避的所在。
房間不大,約只有兩坪。從唯一的窗台望出去,是一片寬闊的操場,那兒,始終規律的傳來上課下課的鐘聲、孩童的嬉笑,和東升西斜的日頭影子。
離家那些年,祖母的眼神漸趨柔和,再也尋不著凌厲的光芒了,她開始對我微笑,但那笑容竟令我不知用什麼心情去應對。面對祖母突然的和悅態度總有幾分不自在,很難將記憶裡那暴躁易怒的她,交疊在一起。
其實早在阿公去世後,她的情緒就穩定了,陰晴不定的容顏已然天青。我曾試著說服自己,祖母老了,脾氣也溫馴了,但長久以來糾纏的心結卻仍是解不開 ,索性藉口工作繁忙,避免返家。偶爾回來,也只是千篇一律的對白「阿嬤!我回來了!」「阿嬤!吃飯了!」「阿嬤!我走了」除了請安問候總也擠不出多餘的話題,特別當屋裡只留祖孫兩人時,唯一能掩飾尷尬氣氛的,就只有客廳裡連續劇的吵嚷,和牆上時間不停走動的聲音:答!答!答!一聲慢過一聲,一聲沈過一聲,彷彿要斷了氣的窒悶。
望著從前擺放祖母床位的角落,依稀還能想起她從這斗室裡點滴流失生命的速度。記得那個悶熱的下午,一抹即將消逝的夕陽透進玻璃窗,映紅了床上那老皺、乾癟的臉龐。徘徊生命盡頭的祖母,頭髮稀稀落落地貼在清晰可見的頭皮上 ,她安靜地用那對因凹陷而顯得過大的眼睛望著我,眼眸中似乎閃動著話語,也許是對我突然的探視感到詫異吧?複雜的情緒在那瘦骨嶙峋的手握進我掌中時,忽地奔流起來。小時候,她將熱情全放進姊姊的小手上去了,所以我總也想不起那雙手的溫度。
我們就這樣對望著,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無語,卻感覺那麼靠近。當學校的鐘聲響起時,夕陽已從窗邊悄然退下,而母親曾慨嘆的那句話卻如緊箍咒般,在我走出房門時緊緊扣了上來:「她現在只是一個老人了 !一個生了病的老人!⋯⋯」
師傅說,得把房間所有的東西用布或報紙覆蓋起來,才不會蒙上四散的灰塵 。於是我費了點工夫,把零碎的雜物挪放在新買的床鋪上,用舊被單仔細覆蓋,又在每一層書架上鋪好報紙,轉身將房間交給了油漆師傅。
兩天之後,這裡將有多大改變呢?搬走了那座老舊的衣櫃,這房間再找不到祖母的痕跡了。記得清理遺物時,那怕只是一條祖母的隨身手帕,姊姊也會紅著眼依戀地捧在手心,而我卻茫然了,除了所有子孫都分到的一張黑白遺照,我竟看不出有什麼是我想留做紀念的東西。
懼怕祖母就像是與生俱來似的,那時候,祖父母帶著我和姊姊住在台北涼州街租來的房子裡,每當我闖了禍,只懂拔腿奔逃,任由祖母屋前屋後不停的追打 ,只見祖母氣吁吁的落在我的背後,手握藤條嘶吼著:「妳還跑!妳還跑!」祖母定想像不到,某些不經意的舉措,竟會在我幼小的心靈上深深留痕,當我和姊姊手牽著手站在一起,祖母嘴邊誇耀的永遠是姊姊的好,「你看看!同樣的打扮 ,姊姊就是漂亮多了。」年幼的我不懂為什麼祖母眉飛色舞的神情一但落到我身上就會立即變成冷漠。我常自卑的想,如果姊姊是美麗的天鵝,那麼我無疑是一隻醜小鴨了。
還記得在一場與姊姊的爭吵中,祖母用和緩的口氣對我說:「妳罵姊姊什麼 ?不要緊,只要妳老實說,我絕對不打妳。」可當我怯怯地將「不要臉」三個字說出口時,她的手掌迅速摑出,「啪!」一聲清脆地響起,留下錯愕的我,獨自撫摸著發燙的臉頰。後來,我學會了回話以前,先在心中稱捻好辭彙的輕重,甚至不惜編造謊言。
升小五那年,火車轟隆隆地載著祖父、祖母、姊姊和我,踏上了台中,與父母、弟弟、妹妹一家團聚。母親身上飽滿的愛,從此讓我的自卑、膽怯開始有了轉變,然而我還是做了這樣一場令我記憶深刻的夢:教堂的迴廊上,祖母遠遠地站定,表情森然,眼珠子發出綠色寒光咄咄逼視著我,我慌亂轉身,拔起腿沒命的跑,驚魂未定中推開老家的後門,她赫然又直立在我面前,用令人不寒而慄的眼神直勾勾盯住我,我一驚,便汗流浹背地醒了⋯⋯。
師傅以刮刀仔細去除牆壁敗壞的表層,我摀起耳朵抵擋尖銳的磨刮聲,卻仍是惹起一身雞皮疙瘩。空氣裡瀰漫著紛亂掉落的碎屑,在陽光的映照下,灰濛濛的宛若鋪著一層磨砂玻璃,有種虛浮感正一吋吋隔離現實。飄緲中,走遠了的時光似乎又細細碎碎的回來了⋯⋯
像烏雲一樣飄進來的是祖母的長吁短嘆,這意味著我們的家馬上要陷入暴風雨中了 。當她揚起手捶打自己的腦袋或心口,便會引來一陣騷動,扶她上床的,伺候毛巾茶水的,還有忙著取萬金油按摩和好言勸慰的,總得忙個人仰馬翻。通常我會又怕又好奇地躲在門後,豎起耳朵細聽動靜。祖母時而咆哮時而低泣,有時氣若遊絲,有時又激動如駭浪驚滔,總讓我的心狂跳不已。
祖母的喜、怒、哀、樂總是牽動著全家的情緒。不發脾氣的祖母,其實是個優雅而帶點貴氣的婦人,每當她展露笑容,家,就如同一朵見著光源的向日葵,活了起來。所以我總是特別期待各個節慶,貪戀的不只是祖母親手調製的潤餅、粽子與年糕;也並非紅包、新鞋、新衣裳;更不是鞭炮聲從大街小巷點燃起來的歡樂昇平,而是企盼那濃濃的、和諧的團圓味兒和祖母那可以開展大半個月的燦爛笑容;企盼人多的時候,那種從人群中縮小甚至消失了的安心,好讓我忘卻投注在我身上的凌厲目光。
祖母為姊姊打造一個色彩繽紛的童年,卻遺漏了我的。就這樣,我告別了童年,漸漸長大。
生活裡,我和母親的感情越黏膩,和祖母就越是疏離。祖母與母親那既親且疏的關係是我無法理解的,母親動則得咎,總要在祖母跟前跪下才得以平息,看在我的眼裡煞是心疼,然而在恪守長幼尊卑觀念的家庭裡,沈默、疏離是我表達抗議的唯一手段。曾有過一回,我義憤填膺的挺身為母親說話,結果引來一場大風暴,直蔓延到台北,叔叔、姑姑一個個來電指責我的「不孝」「忤逆」,最後 ,我和母親雙雙下跪懺悔,事件才告了結。母親後來流著淚對我說:「傻孩子!妳不要為了我跟妳阿嬤鬥氣,這樣妳只會更惹人嫌!」
從此,所有的忿恨不平只能關進隱密的心間,任由它們盤據著陰暗的角落。
磨刮的噪音止息,煙塵逐漸散去,平整的牆壁露出灰色的水泥,地板上靜靜躺著一堆灰屑,看來是塵埃落定了。師傅說:「等塗上的防癌漆乾透,經過補土 、粉刷,就大功告成了。」「這樣就不再有壁癌了嗎?」我質疑的問著。他告訴我:「安啦!我處理得乾乾淨淨,是不會再生的,有問題隨時找我好了。」
那麼,糾纏在我內心的呢?如果也能忍幾聲刺耳地噪音,便徹底除去,那麼我就不用自囚於悔憾之中了。
前年夏天,一個充滿哀傷的早晨,深夜離訣人間的祖母在滿堂子孫的跪送中 ,被抬出家門,而我卻在最後一場跪別中缺席了。入殮時,我凝望棺木裡安詳寂靜的老人,努力回想到底有多久沒有這樣仔細的注視祖母了,那張臉是什麼時候開始轉變的,變得如此的陌生。
靈車就要跨出殯儀館大門了,我不由自己地緊追在後,腦海裡不斷浮現的是我錯過的那最後一場跪別。一路上,我止不住的痛哭,緊緊跟隨的腳步像是要往前追回什麼。然而就算聲嘶力竭也只是惘然,祖母終歸聽不見了。
那個早晨的缺席,就這樣換來漫無止盡的自責。
兩年來的牽念,絕不在我的預想之列,當她縈縈繞繞出現在我腦海,就連自己也難以置信,曾經,那站在街廊下的老婦,同樣佝僂的身子穿著一襲絳紫色旗袍,正在手上開展的傘擋住了她的臉龐,我忽然有種錯覺,彷彿,那是愛穿旗袍的祖母,正撐著那把漂亮的日製洋傘,一步、一步、慢慢、慢慢地從腦海裡走了出來。我的目光流連在她的身上久久久久,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口。從前祖母總是站在大樓轉角處,等計程車將她載往公園參加長青會。那時,就算我湊巧開車出門,也總是閃避著,不曾主動開口送她 。街廊下的老婦勾起我的內疚與牽念,那一刻恍然明白,激盪的情感才是屬於我心裡真正的聲音啊。
兩個工作天,完成了房間的粉刷。取過工資,師傅邊收拾水桶,刷子,和木梯,邊囑咐著;「沒有下雨,就打開窗戶,請陽光進來繞繞。就不容易發霉了! 」說罷,留下滿屋子濃濃的新漆氣味,和一地的漬痕,走了。我花了大半天時間收拾垃圾,特別是地板上的漬痕,動用小刀片、甲苯,抹布,才一點一點去除了 。最後,還從堆在床上的雜物裡清出許多早該丟棄了的物件。
打開儲藏櫃,發現塞滿了各式各色的棉被,母親說:「留著吧!妳阿姑、阿叔回來才有棉被蓋,祖母不在了,這裡嘛還是他們的後頭家厝。」我想起祖母最後的歲月裡,每當我回到家,總會目睹母親在她的房裡忙進忙出,服侍洗臉、更衣、吃飯、大小便⋯。母親不只一次嘆道:「看她這呢甘苦,感覺真不甘。」望著眼前勤拭櫃子的母親,我恍然明白為何她總能樂觀的面對生活,原來,她並不像我一樣,緊抱著往事的包袱不放啊。
我在書架上按照年份擺進一本又一本的日記,瞬間閃動過的記憶就和那泛在陳舊紙張上的陽光一樣真切,那些光陰早已大把大把消逝了,青春便是這樣春、夏、秋、冬逐一走過的。翻開陳年日記,什麼阿貓阿狗的雞毛蒜事都有,就是絕少有祖母的身影,我以為那樣就不必承載過多毫無美學的記憶吧!然而生命大浪裡旋起旋落的泡沫,是記憶?是遺忘?常常不是自己可以決定的,腦海裡的烙印比文字記載的更鮮明,既沒有貼切的形容詞,也無須絞盡腦汁,就能鮮活想起。時間過了那麼久,那一場場和她共同演出的沒有劇本、沒有彩排、沒有NG的拙劣戲碼依舊完好的被典藏著。
從不後悔為了母親遭受奚落與責難,只是遺憾我竟不曾用體貼母親的心情去看待祖母,倘若能在記憶的膠卷裡抄刀剪裁,那麼,就讓我剪下自己冷漠的臉,換貼一副溫暖包容的心腸吧!只因為我睜著怨懟的眼睛,所以看不見祖母慈愛的一面,而姊姊清楚看見了。
長久將怨懟悶在胸中燃燒,結果終於灼傷自己,燒出這兩年來深深的自責與追悔。是否時間之流真的沖淡了怨懟?或是所有不愉快的往事都隨著祖母的肉身一起埋葬了?我想我是需要更多勇氣來面對自己吧!如今唯有藉著逐一剝離的過程,釋放長久躲藏在心間的恨意,才能從悔憾的陰霾裡安心地走出。
現在,我把淡粉色的簾布掛上窗櫺,整修的工作算是告一個段落了。祖母的房間,有了一番新氣象。乳色水泥漆果真將寄居多年的塵垢吃乾抹淨,空間忽然放大似的,寬敞的視覺讓人覺得平靜而舒坦。就連離去前的夕陽,也留戀的攀爬在嶄新的牆上。
倚窗望向空無一人的操場,我深深地吸口氣,想像心間有了無限的寬闊。轉身恰巧與書架旁祖母的照片相遇,照片裡一彎淺笑彷彿泛滿了夕陽霞光,暈紅的色澤在我模糊的視線裡漸次溫柔。
我想,也許該找個豔陽天,到祖母墳前,燃點三柱清香衷心祝禱,告訴她,我已搬進她的房間,重新粉刷過了,一切陰霾散去。 2001.7.25完稿
- 5月 27 週六 200609:39
飛車趕場
圖◎王旭昶 2004.9.10台灣日報副刊
啊!——又不見了。
鬼畫符似的一串白色數字,叫人憎恨地躺在劃著黃色警戒線的馬路上。我的後悔與無奈,滿滿地,幾乎要從眼裡溢出來了。
這是這個月的第二次了,加上還沒去繳納的幾張紅單,算一算,唉!我又白唱多少場了?
以為有了這紅色祥瑞,從此可免除風吹雨淋之苦,擺脫飛車趕場的夢靨,誰知道⋯⋯
馬路上滿是呼嘯而過的各式車輛,我的祥瑞在車陣中難以隨心所欲的飛馳,儘管方向盤抓在我的手裡,而真正掌控速度的卻是那一路擋在我前方的車輛,和交替閃爍不休的,或紅、或黃、或綠的燈號。它們彷彿不斷對我發號司令:「鬆油門!」「踩煞車!」「加油!」「衝! 」。
在空轉的引擎中我常常聽見時間疾速捲入並同步死去的聲音,我的焦急狂躁因而被引爆了 ,好似一把烈火正在胸中焚燒。恨我的車子不長翅膀,無法從阻礙我的車陣上空飛躍而過,不像從前那輛光陽五十那般,在驚險艱難中如蛇一般靈活的扭動身軀鑽進鑽出,敏捷地逃過十字路口那犀利眼睛般的紅色燈號。
四輪竟快不過兩輪,這是當初決定買車時想像不到的。
然真正恐怖且惱人,則非停車問題莫屬了。那簡直是祛不散的惡夢,日日重複地追著我滿街跑。
在運氣特別好時,可以順利找到餐廳旁的車位,那時我會像中了大獎似的竊喜、微笑。或者,稍遠一點的也還可以接受,只須一把提起裙擺,不計形象的拔腿跑了就是。怕的是已在餐廳附近轉一圈了,卻仍轉不進合法的停車處,這時,只好冒著被拖吊的危險,非法闖入黃線禁區,賭賭自己的運氣了。
當從餐廳出來,如果望見雨刷底下已夾著醒目的紅單,心中雖然懊惱,卻仍不免以「還好不是被拖吊」來自我安慰一番。最糟的是像這樣,整部車子消失了,接下來的場次只好全部改搭計程車,如此來來回回的,是一筆所費不貲的破財,但不是這樣就可以善了,因為隔天去取車時,還得再付一筆保管費與罰款。這是對我明知故犯的懲罰,無從討價還價。
唉!屈指一算,這天的場子,全白趕了。
忍不住想起剛入行,場次還不多的時候,每天騎著一不小機車,速度舒緩,心情卻是飛揚的,那時我當真以為身為鋼琴師是再愜意不過的事呢!
直到場次漸漸多了,多得我必須搶在十分鐘之內,從這舞台飛快地翻過幾條馬路躍上另一個舞台⋯⋯
不管黑夜白晝、不論風吹、雨淋、日曬、月潤,不停地奔波著⋯⋯在城市裡,在晾著斑爛的角落、在險如虎口的馬路⋯⋯;我的白色光陽五十,向南、向北、向西、向東⋯⋯重覆地穿梭如風。
瘋狂的連趕十一場,是對自己體力、耐力的極至挑戰呢?或根本只是要錢不要命的淪落?有人說在浪漫舞台上的我,看似不食人間煙火的。我常想,若能臻於此等境界,那倒好,我可以選擇悠閒的腳步,只將彈琴詠唱奉為一生最美麗的情事,不隨意接受所有邀約的場次,不讓自己仿似自虐地甘冒飛車的危險。
可事實上,每當面對工作機會,卻總是抗拒不了誘惑的一一攬下,也不問能否消化,只顧貪婪地吞噬。
一天十一場的忙碌生活,從睜開眼睛,匆匆梳洗後就開始了。
除了午餐和午茶時段,其餘場次從黃昏六點鐘開始,一直要到凌晨的四、五點才結束。滿檔狀況下,場次與場次之間的連接,不論路程多麼遙遠,交通的時間都只有短短的十分鐘,我必須在下台後即刻衝到門口,跨上摩托車火速趕往另一家餐廳。
騎上快車道幾乎是我唯一的選擇,我必須如重度色盲,能搶就搶,能闖就闖,再無暇細分紅、黃、綠燈。有時又如深度近視,義無反顧地逆向闖入單行道。萬一遭交通警察攔截,還得鞠躬作挹的拜託他:開單的速度請快些,我趕時間。是的,我趕時間,時間也追趕著我。我與時間,同時依附在一個沒有頭尾分界的輪盤上,瘋狂地旋轉,再分不清到底誰追趕誰了。
空氣隨著四季的交替輪轉,變換著不同程度的黏膩與潮溼的氣味,卻都同樣惱人地貼合在我裸露的臉頰和手臂上。漂亮的高跟鞋緊緊地催促著油門,我全神灌注把著龍頭,衝逆在風中 。神勇的光陽五十投身湧動的車潮,像一艘飛船,呼嘯而過。只是日夜不停轉動的引擎,有時也不免抗議而停擺,任我拼命踩著發動器,在混濁的空氣裡急出一身汗,它依舊是意興闌珊的緘默⋯⋯
好不容易擺脫夢靨來到餐廳門口,迅速停好摩托車,從置物袋裡取出梳子,對著小小的照後鏡,俐落的梳理被風吹亂的髮絲和體內那緊繃的發條。終於鬆了一口氣,輕輕推開大門。
一分鐘之前還是奮勇追風的馬路小英雄,此刻搖身一變,立即成了舞台上亮麗的鋼琴師,正要優雅地變幻出一屋子的浪漫與溫柔。
每當面對許多女孩的傾羨眼神,我總要感慨萬千,她們只看見我綻放在台上的光鮮,那能體會背地裡為了爬上舞台所付出的辛苦?
趕場,彷彿是一場與時間永無止息的戰役。其間,心情是焦慮的,掛念的是必須趕在每個整點的時刻準時出現在打卡鐘前。幸好在每一場的演奏中,得以藉著與琴鍵的撫觸和歌聲的傾洩,緩緩地釋放躁鬱的情緒,同時儲備好足夠的能量,以便在下一個趕場途中奮鬥。
也問過自己:飛車趕場的日子⋯⋯怕嗎?
怕嗎?⋯⋯御風而行時,神勇;停佇之後,反而心驚。當馳騁在風裡,因著速度,腦子裡縈迴的其實只有前往的方向。可當我回首搜尋記憶裡飛車的影像時,卻忍不住要為自己捏出一把冷汗。
這年的夏天特別炎熱,而沒完沒了的驟雨更如同陰毒的符咒,讓人畏懼並暗地裡憎恨著。
那天,我穿上寬鬆的雨衣,小心護衛著一大袋的歌譜,穿梭在凶猛的雨林裡。就在一個無人的轉彎的街口,前輪突然打滑,龍頭一歪,還來不及驚慌,就狠狠摔翻了。
狼狽地蹲在雨裡撿拾散落一地的歌譜,我為那被雨水泛漾成了花暈的字跡深感痛惜,皮破血流的雙腳,一時間竟然不覺得痛了。被雨水迷糊了的視線無意地落在路邊幾株洗得翠綠的小草身上,我忽然想念起,年少時在青蔥的山徑小路,那無需麥克風也能高亢迴旋的放歌。那段只為開懷而唱的日子,真是遠了。
秋天來臨以前,我考出一張駕照,並給自己買了一部小車子,帶著隱隱作痛的腳傷,喜孜孜地上路了。
幻想中,有了這部紅色祥瑞,從此就不再受日曬、風吹、雨淋,終於要擺脫飛車趕場的夢靨了,⋯⋯誰知道⋯⋯
唉!——又不見了⋯⋯
隨手招來計程車,告訴司機我要前往的方向,一路上懊悔著,早知道不停這兒了⋯
然而,我知道,我當然還是會的⋯⋯,就在明天趕場的奔波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