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月 25 週日 200923:25
【一個鋼琴師的故事】目錄
- 6月 06 週三 200713:42
點歌單
《點歌單 》
想是因為人間調配不出孟婆湯,人註定擺盪在過去與現在之間,
對於過往,我們是如此容易通過種種氣味、影像、顏色或聲音⋯,
找到一條暫時脫離現實的軌道,將心情思緒載回遙遙的從前。
也許只是一個 似曾相識的背影,
一曲迴旋蕩漾的歌,一張仍舊鮮麗的照片,
甚至只是眼前這一疊凌亂的,微微泛黃的紙片。
當初,是因為紙張的大小長寬不一,
不好整理而刻意找了這長方形的木盒子用以收藏,
多少年過去了,木盒子始終置放在書櫃最底層,
那不常被打開的抽屜裡。
那些年,數不清的點歌單被我棄置在鋼琴上,
任由服務生日日清理丟進垃圾袋,
偶爾被我刻意或順手夾在歌本裡保存下來的,
不知不覺竟也裝滿了一盒子。
每張小紙片,掛著一串長短不一的字句,
體貼的、溫潤的、期許的、讚賞的⋯。
有的簡單明瞭,有的長篇大論,
有賣弄詩詞胡謅幾句打油詩的,也有費心畫幾筆漫畫的⋯⋯,
說穿了無非是想讓我立即演唱一首他們鍾愛的歌曲罷了。
自從那張寫著:「小女孩!請為我彈一首妳最拿手的曲子」的
點歌單握進手 中開始,
彷彿就註定了它將與舞台、鋼琴、麥克風攜手,
為我展開一段漫長的指尖歲月。
回首琴師這工作,其實不過就彈彈幾首老掉牙的流行歌曲,
唱唱淒楚幽怨、愛得你死我活或恨入骨隨之類的情歌,
然總有人在聆聽中被輕輕觸動了,
也許是從詞曲裡感受到與自己貼合的情緒,
於是這歌就彷彿是量身定做的那樣動人 。
一張紙片鑲著一個畫面,如相框框住了過往的美麗與豐盛。
這些許久以前被順手收藏的點歌單,在我思想起的時候,
那些演奏演唱的心情,還有賓客回應的掌聲,都紛紛從字裡行間甦醒,
親切地彈跳出來。
「小不點!到底愛我不愛」那是三天兩頭就到酒店報到,
常被取笑「又來值勤站崗」的警察大哥最鍾情的一首國語老歌。
我想起他慣常坐在左側的teble,朝我45度而坐的模樣,
他說這個角度剛好可以清楚地望見舞台。
「漂亮的小姐:請唱〈今夕是何夕〉」署名:帥帥的小色狼!
「請唱海上花。P.S:71、14、01、47保證開兩支。」
這是走火入魔的大家樂賭徒!
躍動在紙片上的,也許是一聲熱情的問候,也許是幾句窩心的鼓勵,
也或許是過分誇張的讚美,卻都正好滿足了我小小的虛榮。
就算只是服務生調皮搗蛋的傑作,也總是透出一絲溫馨的回憶。
「喝果汁請搖頭,喝咖啡請點頭,不喝?殺頭!」
我想起在民歌屋裡,吧台男孩伸長脖子等著我回答的調皮模樣。
那時我在舞台上,點點頭又搖搖頭。
笑看水果刀在吧台男孩高高舉起的手裡發出閃閃亮光⋯⋯
「拜託!請用最柔情的聲音唱〈夢醒時分〉」
「妳的聲音好迷人喔!請為我們高歌幾曲,好嗎?」
然後可怕地列了一長串即使再加唱一場也唱不完的曲目。
「最可愛的琴師:聽不到妳的聲音,是我最痛苦的事!」
如此這般肉麻的話也出籠了。偏偏我是個好哄的女子,感覺受用極了。
「小姐!為了妳一生的幸福著想,妳一定要唱這首〈值得〉」
「琴師辛苦了!因為有妳的歌聲,使我們更茁壯,有如大樹一樣。」
瞧!連廣告詞都用上了,
記得那時我的眼光四下搜尋,很想知道這是出自何方神聖的傑作?
要逮到這些人其實並不困難,
通常這類點歌單的主人都會不由自主地露齒而笑,
若非擺出一副做賊心虛的表情,就是露著洋洋得意的笑容盯著我看,
很容易一眼就被認出來的。
「哈囉!美女:如果妳不勝酒力,在下願勉強送妳一程,
不過是不是妳家就不知道了。」
這是在接受客人點贈的調酒飲料之後,收到的字條,熟悉的筆跡告訴我,
那是天天幫我端飲料,最調皮的工讀生寫的。
有人附上生辰八字,身分證字號,甚至軍籍號碼;
有人,很認真的咬文嚼字 ,洋洋灑灑地寫起心情點滴。
日本卡通《灌藍高手》正在風行的那陣子,
甚至收到漫畫迷畫的,惟妙微肖的櫻木花道。
有些人,連點歌也搶在流行的最尖端,
想知道現在流行什麼?
透過他們的點歌單自然能得到最新的流行取向。
而常年出現的熟面孔,則像是為自己設定「主題曲」那樣地
永遠在紙上寫著同樣的一首歌。
⋯⋯⋯⋯
一張張紛飛的點歌單,如瑰麗繽紛的玫瑰花瓣不斷飄落,
鋪滿我漫長的琴師生涯。
從小女孩、小不點、到小姐、琴師姊姊⋯⋯
從相思,滾滾紅塵⋯到紅豆,鏗鏘玫瑰⋯⋯
而終究,這世上是沒有恆常的事。
屬於樂手們共同的惡夢,
是由日本引進的卡拉OK領航在餐飲業的上空掀起的 ,
一出場便風起雲湧的紅透半邊天。
短短數年之間,一家又一家的卡拉OK、KTV,如瞬間孳長的細菌,
迅速竄起盤據在城市的各個角落。
可以想像嗎?當華燈初上,從空中俯視,
將看見這城市裡有多少人同時擠進一方方的包廂裡,
手裡緊抓住麥克風,爭先恐後搶著展示自己的歌喉?
而麥克風線纏纏繞繞地,將所有堪聽或不堪聽的的歌聲傳向空中,
正以極驚人的分貝量衝向雲霄。
瘋狂的城市,很快就淪陷了,寶島的大街小巷,
彷彿得了一種名叫歡唱的傳染病,一發不可收拾。
無論財經新聞警示經濟如何不景氣,
KTV 裡永遠會有一堆等著包廂展現歌喉的男女老幼,
卡拉OK造福了許多不曾、不敢甚至是不能唱的人 ,
讓他們也開始拿起麥克風,不用在乎音準也必不計較節拍地只管盡情高唱。
然而對樂手們來說,這簡直是一場醒不了的惡夢。
因為,樂手們紛紛從西餐廳,酒店被擠出來,
漸漸一寸寸地失去表演舞台。
點歌單日漸寂聊地散落在鋼琴的小角落,
台下,願意凝神傾聽的人少了,他們轉身蜂擁地走進 KTV的包廂,
手中的遙控器有如全能的指揮家,
隨時能喚出龐大的罐頭樂隊,鋼琴師、貝斯手,吉他,鼓手⋯⋯應有盡有,
然後他們清了清喉嚨,一首接一首,不肯罷休似的唱了起來。
時代是改變了,消費型態不斷翻新,
不管是用餐,或品嚐咖啡,西餐廳再也不是唯一的選擇了。
從日本引進的真鍋,首先搶走了一批中年齡的客人。
緊接著 ,幾條因聚集了精緻咖啡廳而聲名大噪的咖啡街,
以及到處林立的雜誌咖啡館,又吸走了一波波的消費族群。
別說卡拉OK店或 KTV了,就連酒店也標榜起「辣妹純情陪唱」,
人們漸漸習慣於展現自己,卻失去欣賞的興致。
從前那種常常有「 死忠」聽眾跟著琴師到處跑場的熱烈光景,
恐怕難以復見了。
不再是備受矚目的焦點,鋼琴師綻放出的光芒逐漸從舞台上消失。
而幸運的是,在掌聲遠去之前,我已然握住了豐盈的記憶。
重讀這早已過期的點歌單,
我想起那些在生命中曾與我有過一曲之緣的陌生人,
其中也許有失戀的年輕人,也許有離鄉背井的遊子、功名成就的中年人,
也或許是困頓的落魄人,甚至是耍狠耍酷的七逃人⋯,
想起他們曾與我有過短暫的心靈牽繫,
也想起那曾在歌聲裡翻飛的哀樂喜怒。
當我年老得再唱不出情歌時,
它們將證明,我曾經歷的是一段滿溢著動人音符,
無比浪漫的指尖歲月!
∼本文收錄於《一個鋼琴師的故事》~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補助創作與出版
- 4月 13 週五 200703:32
不能停止運轉的留聲機
這是剛出道所拍的第一張照片,二十多年前的二姐啦。(攝於大地震酒廊)
這張也有十多年歷史了。(攝於波士頓餐廳)
〈不能停止運轉的留聲機〉
沿著春天、夏天,不斷地唱下去,很快地秋天就在樂聲中擺盪過了,冬天啞著嗓子還是唱,杯裡泡著澎大海,一直到聖誕歌滿街響起都未曾間斷過。
每天,我在七、八家餐廳的卡鐘前打卡,卻從來不是任何餐廳的正式員工,既不在編制內也就沒有公休,沒有福利,更沒有年終獎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除夕夜年初一兩天得以休息,(酒店好些,多半休到初五),雖說可以找代班,但優質的代班並不多,而老闆們常常又挑剔得很,除非萬不得已,仍是親自上場的好。為此,每當同行們聚在一起,最常感歎的就是一句「連生病的權力都沒有啊!」
然而這身體畢竟是血肉之軀,小病小痛焉能避免?偶爾鬧個胃痛、牙疼的,只要不病得躺下,總還是得抱病上場。最惱的是嗓子啞了,就算上台也無法如常演唱。因此,感冒失聲喉嚨痛,就成為像我這樣自彈自唱的琴師們最大的忌諱了。
舞台上,時間的腳步是以一首歌一首歌邁進的,大約十一二首,就下班了。年年月月,唱了又唱,彈了又彈,感性大發的時候,往往無可就藥地陷溺在浪漫的樂音中,毫無招架能力地被自己催眠,甚至錯覺自己是那曲中人,開口便情意纏綿欲罷不能,時間自然飛也似地流轉而過。倘若身體狀況不佳,或心情、感覺不對,難免意興闌珊,彈唱之間恍然覺得自己只是一部不停轉唱的留聲機,一再複誦著人們想聽的歌曲。這時,時間分分秒秒依附在唱盤上,一圈兩圈三圈,宛如「龜速」。
其實,就算只當個稱職的留聲機,也並非易事。首先得備妥無以數計的曲目,無論台語國語英語日語,無論抒情、鄉村、搖滾,也不計曲調的快樂或悲傷,一概得圇吞而下。流行的也罷,雋永的也好,就算冷門的、不甚流行的,都不得輕易放過。光是會唱還不夠,關於情緒的拿捏,還得悟出分寸,太過了怕忘情,不足又缺乏感動。
多數老闆認定,只有能迎合顧客點唱的喜好,才算得上是一級棒的琴師,客人點的歌,無論雅俗最好都能來者不拒,站在餐廳的角度,這觀點並不為過,只是,最怕那些喜歡點同一首歌,且幾乎天天出現的常客,那歌被點到幾乎倒了胃口,還得耐著性子唱下去,真是「 聽歌的不懂唱歌的痛苦」。只有極少數的經營者,抱持不同理念,明文謝絕點歌,將音樂氣氛全權交由琴師一手掌控,只有在這樣的環境裡才能淋漓盡致地揮灑鋼琴師的個人格調了。
餐廳裡一場又一場喧鬧的盛宴中,極目所望常常是大啖美食、談笑風生的賓客,特別是用餐時段,刀叉錯落在鐵板餐盤上的聲響,往往淹沒了我的歌聲。我和舞台淪為盛宴的佈景道具,這雖早就習以為常,然有時仍不免悵然地升起一股被隔絕孤立的空虛。那真是眾聲喧譁裡徹底的寂寞啊。
而空虛寂寞還算是好的,我尚且能自顧自地詠唱,最可怕的莫過於睡神的駕臨了。
我就曾經目睹有人站著入睡,而大笑其人「睡藝高超」。直到自己在眾目睽睽的舞台上唱到睡著了,才發現那根本是小兒科,計較起來我還更勝一籌。
那天,我正在「陽光餐廳」裡演奏。
舞台上方晶透的大片玻璃屋頂設計,適宜夜晚的演奏,讓人有置身星空下的浪漫。而在正午的那場演奏裡,太陽往往走到了玻璃屋頂上,倘若是溫和的天氣,她會輕輕穿透玻璃屋頂,在各個不同的角度之間,舞動著不同形式、亮度的光束。尤其在各個盆栽的葉尖上,時而晶瑩成點,時而閃爍成線,將葉片的翠綠襯托得亮燦奪目,此時從舞台上望向寬敞亮皝的空間,頗有幾許令人舒暢的盎然氣息;如果是細雨紛飛的日子,那麼,浪漫就連屋頂也擋不住地一絲絲落了下來。最怕是這樣的豔陽天了,火紅的太陽,放縱無度地逼人而來,滾滾地烈焰光芒罩著整個舞台,且不忘抓準了若干角度,大剌剌地刺向我的眼睛,任我如何閃躲,都難免被刺得瞇上眼睛。然後很快地,就將我烘烤得有氣無力,頭是昏沈沈的重,眼是朦朧朧的渙散。據說那不由自己垂下眼簾的模樣,看來煞是自我陶醉,其實天知道,我只是昏昏欲睡罷了。
鋼琴上我的手指頭,穿越陽光,撥開空氣中的浮塵、煙蔓,和愈來愈壯大的瞌睡蟲,試圖藉著意志力和潛意識裡的慣性路徑,在琴鍵上摸索著彈奏位置。然而那琴音,卻被驕陽燻得懶洋洋的,歌聲也是。盡管我極力想打起精神將焦距落在歌譜上,可就是無法收拾鬆垮的睡意。就連掌聲也無力振奮我的精神了。
那時正演唱姜育恆當紅的〈愛我〉,唱著唱著,發現怎麼擺置眼前的歌本,成群結隊的字體正紛紛逃散似的,竟收攏不進視線裡。
我知道我必須打起精神,但就像從衛星雲圖上看見的那團黑壓壓的氣體,明知道它即將形成侵略性的颱風,卻絲毫沒有力氣能將它驅散撥離。唱完第一段,閉嘴,憑著尚未消失的記憶彈著間奏,我就像一隻癱在鋼琴上的沙皮狗,眼皮一點一點鬆弛,無度地垂墜著,一直一直往下沈,幾乎沈到夢裡去了。
舞台上睡著的那一瞬間,僅僅是那約莫一秒的關鍵時分,身子因入睡引起的輕微震動,令我猛然驚醒,本能地湊向麥克風張開口,接唱的居然是〈I DON'T WANT TO TALK
ABOUT IT〉的後半段,(此歌的和絃進行與〈愛我〉雷同)等反應過來,心頭大驚,卻只能硬著頭皮唱下去,唱罷,一身冷汗,昏沈的神經全數恢復緊繃,而睡神已一溜煙跑得不知去向。
雖說舞台上睡著的經驗僅此一回,卻叫我永誌難忘,從此以後再怎麼昏沈,都極力忍耐著,不讓瞌睡蟲召喚了去。
只是,連趕八、九場的演唱,疲累實是難免,好比在「金歌德」餐廳,盡管裡頭沒有逼人的陽光,卻也有令人昏沈的時候。那是一家歐式建築的庭園餐廳,皮雕的戰馬、著盔甲的戰士、錫燭台、鮮花⋯⋯,挑高的空間瀰漫著十足的古典氣息,無論是服務生的訓練,琴師的篩選,乃至餐具、餐點,在在顯示出經營者的用心。餐廳裡有一座精心設計的舞台,外形像一顆兩層樓高的巨大雞蛋,鋼琴在上下蛋殼之間亭亭而立。早期生意鼎盛,坐在舞台上居高臨下,感染了那雅緻的氛圍,我的表現慾常不由自己地被引爆。
可惜好景不常,換過幾個老闆後,生意一落千丈,常常是小貓兩三隻,算一算,員工比客人還多。一樣的舞台,一樣的居高臨下,卻是滿眼慘淡,在這般冷清的氣氛下,我的唱意闌珊,有時難免又墜落於醒與睡之間深沈的掙扎。當下我需要的是有人對我說說話,最好擠眉弄眼,逗我發笑,要不,兩根牙籤也行。只要能讓我撐開眼皮,清醒回來。偏偏這舞台太孤高,我只能從飄忽的視線裡,茫然望著懶散晃閃著的服務生了。
幸而多半的餐廳,舞台與賓客的距離不遠,非但看得見動靜,有時甚至還聽得見賓客口中蜚短流長的精彩內容,處在這樣的環境裡,再怎麼精神不濟,瞌睡蟲也難以上身。
當然,餐廳裡如果三不五時有出人意表的戲碼演出,保證連睡神也會被笑醒的。就像某天,「陽光盒子」裡來了個瘦弱的光頭青年,人模人樣地坐了半晌之後,忽然走近鋼琴前方 ,手舞足蹈,那滑稽的模樣簡直叫人目瞪口呆,我都不知該如何掩飾大笑的衝動。咖啡廳不大,客人紛紛探頭看熱鬧,當服務生禮貌地欲請他回座時,只見他邊揮舞著手腳,邊大聲斥喝:「你沒看到我在跳芭蕾舞啊?」我的脖子伸得更長了,想仔細瞧個究竟,說是芭蕾舞呢 !我看比較像跳八家將吧!心想這人非痴即呆,總之不怎麼正常吧?沒想他忽然轉個身,快速脫去上衣,嘿!好傢伙!居然一身的刺青,這下子,把大夥兒愣住了。接著只見他一個箭步衝到櫃台前,向櫃台小姐伸出手,「來!給點跑路費!」想是欺他瘦弱吧?一名服務生上前,竟然輕易地就揪住他,兩三下將他轟出門去,我隔著玻璃窗望外看,只見他將衣服抓在手上,死命地跑掉了,聽說,倉促得將騎來的腳踏車遺留在咖啡廳門口了。
如此突發狀況,可遇不可求,堪稱是提神醒腦的妙方。只是不管發生了什麼,我這上緊發條的留聲機依然得如常運轉,片刻未曾歇息。
本文收錄於《一個鋼琴師的故事》;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補助創作與出版
- 5月 24 週三 200607:24
推薦序◎路寒袖/闔上琴蓋,提起筆來
一九九九,九二一大地震重創台灣那年,我參與了中部地區第一所社區大學──台中縣公民大學的籌辦,並開了一堂「台灣歌謠的欣賞與創作」的課程。
而鐘麗琴就是我課堂上的學生。
那年也是「中縣文學獎」首屆舉行,承辦的單位則是當時我負責主編的台灣日報《台灣副刊》。
對於文學獎,我一向站在支持的立場,加上又是主其事者的身份,所以,在課堂上,對這群初學者我鼓勵要結合所學,實際提筆創作,一年為期,以第二屆為目標。參加文學獎,一者鞭策,再者試煉,三者觀摩,四者惕厲。
大地震帶來的生命撞擊,或許激盪出創作的渴望與潛能,果然,一年之後,班上確有數位學生參賽,而鐘麗琴便是其中之一,但也是那年唯一獲獎的一位。她不僅得獎,而且是短篇小說、散文兩類花開並蒂。
鐘麗琴初試鶯啼的散文得獎作品〈永遠的薩克斯風〉寫的是樂師界的名人──老公仔鐘 ,也就是她的父親。〈永〉文將至喜(婚禮)和至悲(出殯)並置舖陳,以極端的對比突顯真實人生的荒謬、殘酷。年輕時是台灣歌謠界前輩楊三郎的「黑貓歌舞劇團」重要成員的父親,也曾以精湛的薩克斯風音樂風靡演奏界,但社會急遽的變遷,KTV文化迅速的取代了演奏技藝,這位堅持音樂之中必須有演奏者靈魂的樂師早已垂垂老矣,甚至淪為送葬樂隊的一員,那是蒼涼而令人不忍的一幕,老樂師在出殯行列中吹奏的何嘗不是自己的輓歌!
〈永〉文是鐘麗琴創作生命中的處女作,但其實已經為她的這第一本書《一個鋼琴師的故事》定了調。不論是薩克斯風手的父親,或是鋼琴師、歌手的自己,總之,這種真人、細膩的技藝在資本主義社會講求複製、快速、廉價的商業機制下,終究難逃成為被憑弔的行業 。
鐘麗琴定調的不僅是命題與思辨,對筆觸線條的控制也已隱然成型,她的敘述風格大抵保持著沉鬱緊斂的基調,字句之間隨時回首內視,如寫親情系列的〈重新粉刷的房間〉、〈 永遠的薩克斯風〉、〈迷途天使〉諸篇;但鐘麗琴偶爾也會洩露活潑戲謔的「本性」,像〈 非凡女〉、〈點歌單〉、〈身分證職業欄〉等,逗趣而流暢,衡諸上述各篇,如非題材與收錄在同一本書,一時之間倒難以分辨是出自同一作者之手,或許這正如鐘麗琴自嘲的「雙重人格」。
書名定為《一個鋼琴師的故事》顧名思義是作者琴師生涯的自述。鐘麗琴從事琴師工作長達二十年,見證了台灣餐飲生態的演變,也經歷了琴師由盛而衰的過程,從社會發展史的角度來看,本書彌補了文學作品中從來無人觸探的區塊,這是本書珍貴的所在。
在本書的第一輯中,從〈第一支曲子〉的惶恐、煎熬、憧憬,到〈飛車趕場〉一天十一場的忙碌、焦慮、瘋狂,鐘麗琴忠實的交待了一位半路出家的琴師的養成,以及表面風光亮麗,其實背後充滿甘苦心酸的琴師實況。
至於敘述的策略,鐘麗琴採取一半內視自我世界,一半等距觀察餐廳、酒廊、PUB、咖啡廳內的芸芸眾生的筆觸,將個我與他者的經緯交織成愛恨情仇的滾滾紅塵。燈紅酒綠,人影錯落,煙霧繚繞,恆常是虛幻的人生舞台,而在這大舞台之中,鑲嵌了一座鐘麗琴專屬的小舞台,表面狀似相融,事實上卻是突兀而疏離,自始至終鐘麗琴總是設下重重的防衛機制 ,讓她得以冷眼看待自我與他人。
舞台、鋼琴、麥克風是鐘麗琴對抗浮誇矯飾世界的武器,透過翩然翻迭於黑白鍵盤的手指,編組出時而浪漫,時而江湖的各種旋律與情緒。關於手指與琴鍵的共舞,鐘麗琴常有細膩的描摩,她彷如乘著柔軟的音符羽翼,穿梭於當下與往昔的生命情境。然而驀然回首之際 ,卻又是何等不堪,「總在散場時看出真相,舞台只是各種聲光道具支撐起來的華麗布景,當日光燈打亮,就連那鋼琴也變回尋當的孤冷。以為演過一場音樂盛宴的舞台,不過是一方侷促窄小的角落。」(〈歌聲戀情〉),這也正是鐘麗琴不斷自我省思、衝撞的緣由,所幸 ,「彷彿置身在一場熱鬧的嘉年華會,又像遊走在大染缸的邊緣,我帶著有形的、無形的面具在美麗的舞台上,小心隱藏真實的自己。並且隨時保持一定的清醒,才不至狼狽陷落。」(〈生命地圖〉)
的確,再華麗絢爛的舞台總會有步下的一天,在〈生命地圖〉一文的最後,鐘麗琴有了更真切的體悟:「告別舞台那天,我如同往常一樣,在近午夜時分關上麥克風,起身熄了鋼琴上的那盞小燈,闔上琴蓋,從舞台拾階而下,紅燈氤氳中,推開厚實的木門,步出了酒館 。門在背後關上的瞬間,終於將那千迴百轉的行路,一起鎖進記憶。」腳步從被架高的舞台踏回真實的土地,關上麥克風,不再借用修飾、誇張的「假聲」,鐘麗琴選擇了自己確切的新的人生之路。
這種種自我淘洗、反思,雖然屢屢也跌入痛苦的回憶泥淖,但鐘麗琴終能於矛盾之中一步步緩緩的攀爬而出,最後站上望遠的巨巖,沐雨櫛風。而讓那心靈沉澱清明,還是來自親情的撫慰。是以本書記載親情的四篇最是感人,無論是威權、陰晴不定,但平和時又貴氣優雅的祖母(重新粉刷的房間));技藝超凡為人敬重,堅守演奏家格調的父親(〈永遠的薩克斯風〉);個性善良單純,卻在軍中受欺侮而自殺的弟弟(〈迷途天使〉);或是鐘麗琴長期學習模仿並引以為傲,情深又默契十足的妹妹(〈妹妹是姐姐〉)。不論在成長的過程裡如何的撕裂與怨懟,親情依然是人世間最後的救贖。
寫作本身其實就是一種自我療傷的過程,但若僅止於此,則又易落入傷春悲秋的陷阱,如何在自我療傷的同時也安慰了別人,並相互的提昇、淨化,才是書寫的可敬境界,而鐘麗琴做到了。
對一個文壇新人而言,鐘麗琴的成績是傲人的,收在本書的十九篇文章中,就多達六篇得到文學獎的榮耀,分別是台中縣的「中縣文學獎」三篇,台中市的「大墩文學獎」三篇,其中〈生命地圖〉一文還被選入九歌出版的《九十二年度散文選》。
或許下列幾位散文名家對鐘麗琴作品的評語更能見證她在散文書寫上的成就。
廖玉蕙:作者成功的將變與不變、華麗與滄桑的諸多感受自然流露筆下,甜美與惆悵交纏,讓人掩卷之際不禁再三俯首沉吟。(〈生命地圖〉)
顏崑陽:以高度的文學性意象語言,和靈動的敘述形式,將真切的台灣生活經驗虛化為引人神思的文學情境。(〈生命地圖〉)
吳晟:往昔與現在的畫面交相出現,結構緊湊,意象豐繁而真切,語詞飽滿,充滿感人的張力。(〈永遠的薩克斯風〉)
面對這人生的第一本著作,想必鐘麗琴的心情也如〈第一支曲子〉一樣的忐忑、惶然吧 ?
然而我也相信,當鐘麗琴站上書寫的舞台,文字自然會著魔般的隨著她的雙手翩翩起舞,在文學的天空下,溶融出生命琢磨與音符律動的樂音。
我們為鐘麗琴從演奏的舞台轉到書寫的舞台而感到高興,雖然這個舞台的觀眾鮮少掌聲鮮花,甜言蜜語,但起碼沒有刀光劍影,杯盤狼藉,而且,是用心在欣賞。所以,我們已將鐘麗琴的〈身分證職業欄〉由「琴師」改為「作家」,更期待,鐘麗琴能開拓出人生中的另一個精彩的二十年。
( 本文作者為名詩人路寒袖先生)
- 5月 23 週二 200615:59
【一個鋼琴師的故事】目錄
《一個鋼琴師的故事》
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補助創作,2005年11月〔聯合文學〕出版
推薦序/路寒袖 闔上琴蓋,提起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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