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阿尼默 (聯合副刊98.10.27 )
前些年我的第一本散文集《一個鋼琴師的故事》在一次『送書香到監獄』的活動中 ,進入高雄女監,後來報紙刊出一位女受刑人的心得,她說閱讀時是抱著強烈好奇心的 ,因為:「印象中琴師是身在昏黃燈光下,浪漫的氛圍中,不食人間煙火般默默的接受掌聲和眾人羨慕的眼光…」
記得年少時,我也是這麼以為的。
曾經嚮往能和父親的學生一樣,很夢幻地走上演奏台。所以二十三歲了,仍鼓起勇氣苦學鋼琴。凡有礙學習進度與意志的活動,我一概排除;而指甲斷裂,長繭的皮肉苦和種種學習上的挫折,也都嚇阻不了我想成為琴師的意念。
三個月後,心血來潮在父親演奏的酒廊高歌一曲〈You light up my life〉,竟意外得到第一份駐唱工作,從此展開長達二十年的琴師生涯。
同行之間,凡聽說我只跟父親學了三個月鋼琴就上場,無不驚奇地說「怎麼可能
?」他們當然不知道,第一天我準備的曲子僅僅十三四首,只夠撐足五十分鐘演奏的份量,卻是我所僅會的了。那天起我加倍積極學習,像海綿般,無論台語國語英
語日語,不論抒情搖滾,也不計悲喜憂歡,流行的、雋永的,照單全收。一段時日之後,大飯店 、西餐廳、酒廊、PUB 、Piano
Bar,很快攻下了一片傲人江山。
我的琴藝平凡卻處處逢源,據說是由於富含感情的歌聲,瘦巴巴的身形,以及一頭披肩長髮,完全符合人們期待中琴師應有的形象。常常有人說我「註定出世來唱歌的」
,就連我也很陶醉於自己的歌聲。特別是平日生活中不敢輕易表露的熱情,竟可以在眾目睽睽下唱得堂而皇之,感性大發時,甚至唱得淚眼婆娑。對於從小愛唱歌的我,真是無比快意的事。
每天,我帶著美麗與自信出門,想著今天又將遇見什麼好事?會有哪些熟客出現?他們會期待我唱鄧麗君?蔡琴?或八代亞紀、松田聖子?抑或卡本特?瑪丹娜?
而踏入餐廳,服務生爭搶著遞水、送毛巾,噓寒問暖,有時誇張的猜拳,誰贏誰送 ;演唱中,客人或注目或頷首微笑,以掌聲鮮花小費,或注滿溫情的紙條,滿足著我小小虛榮。
然而就如同女受刑人所說:「原來浪漫的背後也有為人所不知的酸甜苦辣,一天的場子,多則十、十一,少則七、八,日伏夜出不停販賣琴技與歌藝,固然豐腴了我的荷包,卻也帶來勞頓奔波之苦,無論刮風下雨,幾乎每隔一個鐘頭就得在車陣裡衝鋒一回 ,飛奔趕赴下一個舞台,生活陷入分秒必爭的緊張節奏 。
而坐在舞台上也不全然是愜意的,譬如身體狀況不佳或心情低落時唱得意興闌珊;譬如,老是被點相同的芭樂歌,天天唱,場場唱,唱到無滋無味,自己恍然成了
一部操勞的留聲機,機械地放送著別人的歌;又譬如,在 PUB
演唱了悅耳的西洋歌曲,卻擔心會話能力不佳被識破,只好一再閃躲老外追蹤的眼神,說「我,只是唱得比說的好聽 」。
在酒店、餐廳員工眼裡,也許是琴師的匆忙來去,憑添幾許神祕色彩吧?所以,行止舉措總能勾動他們窺探的興致,一但出現疑似的愛慕與追求者,眼尖者總能捕風捉影 ,甚或加油添醋,將之炒成生動的流言耳語。
儘管如此,相較於許多人必須在乏味的工作中求溫飽,我卻在工作中來去自如地優游於樂音的想像世界,感應風聲、雨聲、蟲鳴鳥叫、蟬嘶蝶舞⋯,確實是十分幸運的。
舞台,不僅僅是我換取優渥報酬的職場所在,更是供我揉和興趣與專長,驕傲展現自信的美麗殿堂。但倘若從另一個角度望去,它則是另一個世界了。一個稍不留意,就讓人陷入大染缸的危險場域。
特別是酒店,每天我坐在舞台上,看醉茫茫的男人撒鈔票展威風,不可一世的張狂
,看男人之間爭風吃醋時的逞凶鬥狠;看女人轉身時從阿諛媚笑到鄙夷厭棄的變臉;看「少爺」們拉下鐵門,修理賴帳的奧客、鬧事的醉漢;看一拍即合的男歡女
愛,虛實難辨的蜜意柔情;看警察臨檢時,女子花容失色的狂亂奔逃,滿室的兵荒馬亂……
分明是個荒謬的人間劇場,圍繞著酒、色、財、氣的主題顛倒反覆,風花雪月紛紛亂亂演不完的戲文。
而不管發生了什麼,台上的我始終不得歇息,一首緊接一首地為劇情配置意亂情迷的歌曲。
人處在險峻的環境中,總會本能地發展出一套自我防衛的應對能力吧?偶爾裝腔作勢,為的只是遠離不必要的紛擾。畢竟龍蛇雜處的,可不比自家的左鄰右舍,保持距離仍是明哲保身的上上之道。
只是,零星的戰火,仍層出不窮。舉凡經理關照的眼神,常客的鮮花小費,都能成為導火線,就連吧台給飲料這等瑣碎小事,都可招來「厚此薄彼」的非議。
最不堪的是同行的場子之爭,這一行,向來僧多粥少,琴師們各憑專業,開拓自己的舞台空間,我以為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然而工作滿檔的我毫無警覺,竟有
人因失去舞台而遷怒,甚至演變出酒店裡黑白兩道壁壘分明的驚險情節…。所幸,我的舞台來去,總在這種忐忑、吉凶未卜中安然渡過。
前陣子遇見同行舊友,她說如今失業的失業,轉行的轉行,少數留下的也是有一場沒一場;客人不如從前友善熱情,甚至有Pub歌手,因拒唱客人點歌,被打成重傷,從鬼門關回來後,他跑去當停車場收費員,說什麼也不肯再回到舞台了。
聽說我教學之餘還從事寫作,她說「妳來寫吧,寫我們這圈子裡說不完的辛酸…。 」
不知道算不算是琴師的宿命?琴師這個圈子裡不乏曇花般的情緣,卻少有久長的幸福。太早看穿情感的虛假面,迫使我為自己敷上冷漠的保護色,竟是無比深遠地影響著我的感情際遇。
偶爾我會失神想起那段班爛歲月,質疑究竟快樂多還是辛酸多?或許真相也不重要了,往事終歸一場鏡花水月。瞧當年不食人間煙火的小女孩,不也已是滄桑歷盡的中年婦人?
二十幾歲時,曾對人笑說,等我以後老了牙都掉光了,還坐在鋼琴前唱一簾幽夢,看嚇不嚇死你。而轉眼間,竟也到了齒牙動搖的年歲。只是我與鋼琴、麥克風藕
斷絲連
,是今生緣定的了,雖然沒有鮮花和蜜語甜言,也不似往昔那般多姿多采,但至少不再有刀光劍影,杯盤狼藉;我依然唱著深情的歌,只是如今不時興唱一簾幽夢
了,我和我的學生們唱陪我看日出,唱你是我的眼…。
我想起散文集出版後,不少讀者論定我「出汙泥而不染」,然而捫心自問,曾經徬徨、迷失,曾經自以為是,曾經無知地陷落交織血光的情感糾葛,刻骨銘心地傷人自傷 …,記憶的灰色地帶,未曾言說的堪與不堪,其實又是另一番生命情境了。

念想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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