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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圖 ◎鍾玦   2005/8.16台灣日報副刊

  又有服務生告訴我,某某人想認識我,卻怕碰釘子,說我「很冷,很難接近」的樣子。
  這樣很好,要持續對一個人的崇拜、欣賞,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太靠近,遠遠地就好,保證能一直擁有霧裡看花的特效。又何苦讓想像破滅呢?
  也許妹妹深諳這個道理吧,每當我喋喋不休,描述著誰誰誰如何對我大獻慇懃的景況,她總是斜睇著眼,無限同情的表情說:「哎!擱來一個目睭脫窗的!」

  關於我的人氣,妹妹如此形容:「只要小不點一聲令下,各路英雄豪傑馬上聚集而來。」至於我何以在職場上招來令人豔羨的人氣,妹妹們總是故做疑惑狀,搬出一堆理由充數。
  「我看那些人八成弱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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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可樂王 文◎鍾玦 2005.9.16台灣日報副刊



  這陣子,流傳在「波士頓」餐廳關於琴師阿宏的謠言,忽然有了新的版本 。他們推翻先前繪聲繪影的「同性戀說」而改以「戀母情節」的論述,對象是阿宏一直稱呼「姐!」的女琴師。
  「要不然,怎麼會愛上她呢!」女主角的年齡,不容分說地被指為如山鐵證。
  就像從前流傳過的每則謠言一樣,「戀母情節」毫無疑問將在短時間內從曖昧的耳語,炒成茶餘飯後的公然話題,且不斷會有義務編劇熱烈參與劇情的討論與接龍,以滿足眾人的好奇。
  餐廳一向是流言滋長的溫床,繁殖的速度只怕比廚房角落的細菌還快許多。優美的燈光氣氛下,充斥著浮光掠影的浪漫;餐桌上刀叉錯落、人聲鼎沸,鬧熱中永遠有川流不息的蜚短流長,濃濃的咖啡香裡埋著千絲萬縷的八卦是非,一不小心,就可能橫生枝節,沾惹上身。
  平時,上了舞台,置身音樂領域中,周遭的動靜於我便是不相干,甚至是聽而不聞視而不見的。萬一感冒、嗓子啞了、麥克風或音響發生故障了,自彈自唱變成純鋼琴演奏時,則耳朵、眼睛立即靈敏起來,無意間飄來的客人的對話難免勾動我探究的興味。有時候,上一句入耳,下一句溜掉,斷斷續續的,最能引出我的好奇,鋼琴上落指更輕巧了,或者乾脆關掉節奏器,來一段無伴奏的輕柔曲子。
  而一但好奇心被勾引上來,腦子裡就像裝滿了不安分的寄生蟲那般騷動不已,眼睛於是睜得如探照燈,耳朵有如雷達,從四面八方仔細搜刮各路消息 。起初我得伸長耳朵集中聽力,方能分辨語彙中的喜怒哀樂,時日一久,竟也練就出敏銳的觀察與判斷,輕易就能從人們對話的表情中,讀出哪一對是熱戀情侶,哪一對是多年夫妻,哪兩個「百面」是黃昏之戀 ⋯
  在這裡,我每天的工作只有兩個小時,卻往往能略知二十四小時裡發生的大小事。誰與誰昨天大吵一架,差點演出全武行;誰與誰肩並肩逛街看電影,八成是戀愛了;新來的服務生被廚房的師仔罵到哭,外場所有員工聯手向廚房抗議,說不定就要鬧罷工了;某某人說了誰誰誰的壞話,萬一被知道了,準有好戲可看⋯。這些都歸功於「包打聽」的看家本領,凡有空穴來風,「包打聽 」皆能捕風捉影,從種種蛛絲馬跡中穿鑿附會,或許還大量引用腦子裡豐富的幻想,將之整理成一則則的流言傳說。「包打聽」並且像是口齒清晰,表情生動的主播,常常讓聽者有身歷其境的幻覺,彷彿親見一場實況錄影轉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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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陳思年   92.5.6台灣日報副刊



  什麼時候得罪「皇帝」的?
  認真回想起來,應該就是從E.T的場子落進我手裡那一天開始的吧?

  根據經理的說法,早想換鋼琴師了,卻一直沒找到合適的,而我恰巧被找來,就這樣決定了他被Fire的命運。

  E.T換上客人的身分大搖大擺地出現在我和父親演奏的時段裡,跟隨在皇帝身邊,神氣莫名的陪進陪出,而我似乎無法迴避他刻意的怨懟神情。大約也就是這時候,我發現這位大夥兒口中的「皇帝」有意無意地總是朝我拋射出鋒利的目光,高高揚起的下巴,很分明地掛著一股氣勢凌人的挑釁氣味。

  在這兒沒有人敢怠慢皇帝,經理說:因為他是擲金若土的大客戶。我問,那為何又要換掉E .T呢?不是他的朋友嗎?經理顯然有些不屑的冷笑一聲:哪是朋友?還不是在這裡認識的。

  幾乎三天兩頭的就看見「皇帝」一行人昂首闊步,浩浩蕩蕩地,由經理和小姐迎擁進來,在固定的座位上四平八穩的坐下。隨即,所有的親切、熱情一擁而上。通常,三個小時的演奏還沒過半呢!他已現出醉態了,嘴裡吐著霸氣的暍斥聲,舉手投足間滿是目中無人不可一世的張誑。似乎對酒女們給的這「皇帝」的封號當真起來了。

  E.T 常常在一旁陪著醺醉,么暍。如果,那讓他甘願獻出讒媚形態的人真是「皇帝」的話 ,那麼我想用「公公」來形容他,就再恰當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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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閒雲野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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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下酒杯,衣伶取出髮帶將瀏海往後攏起,掛在眉頭的那枚彎月於是無障礙的浮了出來。

  母親燒毀舞衣的那個黃昏,鮮紅的血泊泊地從額頭流下來,都滲進嘴巴裡了 ,舌尖嚐到的那股鹹腥,直到現在衣伶都還無法淡忘,反倒是記不得痛了。母親從歇斯底里中驚醒時,臉上一陣慘白,抱起躺在地上的衣伶,跌跌撞撞地下樓,又跌跌撞撞地奔向大馬路,在雨中攔下計程車。

  芭蕾舞鞋上,幾滴腥紅的新鮮血跡交疊著暗紅的舊血跡,久了,便分不清哪些是父親的哪些是自己的了。多年來衣伶一直當成寶貝那樣收藏仔細,每回想起來忍不住要暗自慶幸,若非自己的鮮血,這雙芭蕾舞鞋早就化成灰燼了。

  衣伶額頭上的傷口,結成明顯的疤痕,像一輪彎月,掛在偏左的眉間。而母親燒毀舞衣的形象,則掛在心頭,結成另一道無形的疤。

  父親死後,母親常常將衣伶的一頭長髮綁成辮子,提到腦後紮出小髻,然後綁上一條長長的、美麗的絲巾,在腦後輕輕晃動。從前,那一向是父親幫衣伶打理的。母親仔細梳著前額的瀏海時,常安靜的凝視衣伶的臉,像是自言自語般地說:「長大了,媽咪帶你找最好的美容師,一定要最好的。」可母親還沒來得及為衣伶找到美容師,反倒讓衣伶為她尋到了精神科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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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初看見這幅小說插圖,簡直比看見刊載在自由副刊的自己的文章還要開心,因為閒雲野鶴是我很喜歡的一位插畫大將,能讓他為我的小說畫插圖,真是太驚喜了。

       《 暗舞 》 文◎鍾玦    圖◎閒雲野鶴 92.8/11∼8/12自由副刊

   衣伶從舞蹈研究中心走出來的時候,月色一頭灑了下來,在衣伶身上篩出濛朧朧的影子,映在地上隨著衣伶慵懶地的腳步一路迤邐著。

  正在穿越廣場的衣伶,素淨的臉頰透著紅潤,那是每回練舞之後熱與力的留痕;而那股蹣跚則幾乎是與暗夜同步襲上來的。

  她的肩膀上斜掛著一只黑色背包,裡面沈甸甸的收納著舞衣,舞鞋 、毛巾、化妝品,一封早已過期失效卻不忍丟棄的到紐約就學習舞的通知書和一封今天剛收到的,從療養院寄來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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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un 02 Fri 2006 14:01
  • 書櫃

書櫃  ◎鍾玦 2002.8.8台灣日報副刊


  發現這座書櫃時,我的心彷彿隨著眼睛,亮了起來。

  迥異於大多數呆板的規格,這質感優雅的書櫃有著極細膩的設計,光從區隔的層板高度來看,就不像是為擺放一般書籍而設計的。於是,我想起客廳角落,那堆疊在地上的層層書冊。想起父親戴上老花眼鏡,彎著腰,在書堆裡搜尋翻找的模樣。

  印象中父親未曾擁有過自己的書櫃,那些樂譜一直以堆累的方式存放著。有爵士、流行,西洋、東洋,以及本土的⋯⋯等等。歷經了半個世紀,有的早絕了版,有的已被流行遺忘,而多半都已呈現斑剝陳舊的樣貌。

  其中有部份是父親手寫的五線譜,在還沒有影印機的年代,父親那一手漂亮的五線譜在流行樂界是出了名的,寫一份套譜可以賺進八百塊錢,那時候可是相當價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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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可樂王   2005.6.14/6.15台灣日報副刊


  自從那年,職業欄上的「學生」被「琴師」字樣取代之後,身分證忽然像鍍了一層金箔似的在我眼裡閃閃發亮,並對我施展未曾有過的魅惑,惹得我愛不釋手。沒事,一張身分證拿在手上,左瞧右看,對於唱歌彈琴如此輕鬆愜意的事成為我的職業,滿意極了。

  想不到小小職業欄的改變,竟讓平淡無奇的日子激起陣陣波瀾,引出令我目不暇給的新氣象新風景,更難以置信的是,生活中點點滴滴,忽然有了叫人驚喜的大轉變,彷彿變了身分也就變了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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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那培玄
    2002.2.15 聯合報副刊 2002.3.12 /13世界日報副刊


  移開那座雕花衣櫃,眼前赫然一面灰灰綠綠過度斑駁的牆,在我茫然錯愕的同時,聽見油漆師傅輕描淡寫的語調說:「生壁癌喔!」癌這個字用在沒有生命的牆壁,仍是令人凜然心驚的,我因而睜大眼睛審視著它。這病了的牆著實醜陋 ,約有一半面積是膨鬆、龜裂、脫漆的,隨手輕輕一碰就有塊狀的水泥屑脫落,牆上滿佈陰溼的霉塊,灰黑中夾雜著幾許猙獰的綠,讓噁心的外觀顯得更加猥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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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王旭昶  2004.9.10台灣日報副刊

  
  啊!——又不見了。
  鬼畫符似的一串白色數字,叫人憎恨地躺在劃著黃色警戒線的馬路上。我的後悔與無奈,滿滿地,幾乎要從眼裡溢出來了。

  這是這個月的第二次了,加上還沒去繳納的幾張紅單,算一算,唉!我又白唱多少場了?
  以為有了這紅色祥瑞,從此可免除風吹雨淋之苦,擺脫飛車趕場的夢靨,誰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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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ay 26 Fri 2006 07:57
  • 化妝

 

     032.jpg

                圖◎鍾玦 2002.1.29 台灣日報副刊


  打開銀色蓋子,輕輕扭動這隻蜜思佛陀口紅,於是露出半截粉紅色的胭脂。我將臉湊向鏡子,仔細地順著唇形抹上一層亮麗。記得就是它吧?最初在臉上鄭重地化妝,用的化妝品正是這隻口紅。
  
  那時,擔任琴師的工作已有一段時日了,我總是素淨著一張頗為自戀的臉,披著清湯掛麵的過肩長髮,然後加上一件中規中矩的洋裝,或簡單的T 恤牛仔褲,就出現在舞台上了。 直到父親對我說:「最好上點妝,至少擦個口紅,這樣,打上黑人燈的時候會好看一些。」
  
  說到黑人燈,我的眼前就會閃過一排排可笑的白牙。在那種燈光下,原本絢麗的空間會轉換成帶有神祕氣氛的螢光世界,每個人的臉看起來都像黑人,膚色釉黑,眼白閃閃發亮,尤其一張開嘴,露出的全是兩排發著螢光的的白牙。我們總喜歡在這樣的氣氛下相互露齒取笑,並戲稱它為黑人燈。
  
  接受父親的建議,我選用了淡淡的粉色口紅,作為初次化妝的唯一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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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插圖◎陳思年

 

  披上了「鋼琴師」的美麗外衣,才體會出它的沉重,原來,那密密織縫的燦麗絲線竟是壓力捻搓而成的。

  夜色籠罩下的「大地震」,昏眩的燈光、虛晃的酒杯斛影、黏膩的言語、難辨真假的笑意⋯⋯,濃烈的神祕氣息正在竄流,這兒,像是個矇著薄紗的世界,就連空氣都閃爍不明。我的好奇心因此被蠱動著,若非骨子裡藏著膽怯與怕生,只恐鎖不住身體裡那儼如大觀園裡劉姥姥的靈魂了。

  我不懂,為什麼複雜糾結的情緒總在天亮時就纏上我,隨著夜晚的逼近逐漸高漲 ,在走進「大地震」酒廊的頃刻間達到鼎沸,而當我朝向舞台上那瑰麗的鋼琴走近時 ,所有的情緒便像炸彈一樣地在胸口引爆,噴出興奮、雀躍,也流淌出大量難以溶解的靦腆與焦慮。

  舞台上,熱情的燈光冷冷地照著鋼琴,照著我,除了光圈裡灑落的不安與疏離,一點浪漫也感覺不到。渾濁的的空氣裡,只見我無力馴服的自信心,撩人地飛來晃去 ,像隻不安分的花蝴蝶,始終不肯停歇下來。

  關於繁複的情緒,也許是過度期待,也許是自信不足,也可能是天生扭捏的個性使然吧!那麼又該如何解釋接下來的狀況呢?

  有時在開場的第一支演奏曲之後,偶而是熱情的掌聲中,抑或柔美動人的歌曲裡,惱人的情緒就像風揚青煙般的消失了。這時,順著低垂的眼睫望去,只見指尖輪番挑動琴鍵,時而蜻蜓點水,時而奮力攀爬,激出一片此起彼落的樂音。我猶在夢遊般 ,渾然不覺地步向這白浪黑濤洶湧的涯岸,被一種自我陶醉的感覺征服著,不見波瀾的凶猛,惟有朵朵浪花眼底翻飛成美麗無數⋯⋯

  演奏已有一段時日了,難掩的羞澀與自戀總是焦孟不離的攜手前來,反反覆覆,令人無法捉摸:到底我是羞怯的,還是自戀?常常,我陷溺在掌聲的虛榮裡,陶醉得幾近忘我;有時卻又深陷於忐忑,沈淪般的緊張莫名。

   起初,在意的是歌聲與琴韻所釋放出來的才情與能量。後來,卻迷醉於人們的掌聲,觀眾的雙掌仿如蝴蝶的翅膀,只有它們舞動,我自信的花粉才有存在的肯認。這樣的發現煞是可笑 ,因為很快地我就察覺到,掌聲通常來自於服務生那像是指揮家的手,而酒過三巡的客人,雙掌醺醺然像被催眠般,狀似熱情,其實毫無意識的拍擊。令人費解的是,儘管我已看穿這種成就感全是虛浮的表象,卻依然沈醉其中,竊喜。

  直到那天,遇見翠蘭。

  那是一陣巨浪迎頭襲來,在我身上咆哮出圈圈溼冷,接著,原先搭建,猶如郵輪般的美麗遠景轟然鬆垮,翻覆,淹沒。
  我頹然一震,自童話的幻滅中驚醒。

  翠蘭穩健的台風和令人動容的好嗓子,像磁鐵般吸引住我的目光,特別是琴上的那雙手昂然揚起後,只見音符於彈指間傾洩而出,一顆顆輕巧地勾動琴弦,我幾乎能看見它們翩然起舞 ,款擺腰枝的模樣。翠蘭渾身散放著滿溢的自信,從那裡而來呢?是她的美貌?歌聲?還是琴藝?我必須承認,那全是我望塵莫及的!

  縱容自己表露出羨慕的眼光,幾乎射穿鋼琴上那雙靈巧生姿的手。我能感覺身體裡那受困於生澀情怯的靈魂,正雪上加霜地被凍結在久違的自卑裡。以為在成為鋼琴師的那一刻,我已蛻變成美麗的天鵝,如今遇見真正的天鵝,才發現自己仍舊是一隻醜小鴨。

  「比較」是多麼殘酷的事啊!我就這樣眼睜睜看著那與侏儒等高的信心平白的又縮短了幾分,而自己卻一籌莫展,乏力得像隻洩了氣的皮球。

  需要多少努力,才能形成氣候,在舞台上稱職地扮演好鋼琴師的角色呢?就像翠蘭一樣。
  分不清究竟是投射燈或是翠蘭的光芒,舞台的燦亮,在我瞳孔裡無狀地蔓延開,妒忌的火苗就這樣毫無防備地點燃起來。

  在心中那被遺忘許久的角落裡,我看見躲在幽暗中的小小身軀,牽著畏怯的記憶 ,從火光裡走了出來⋯⋯

  隔著時空,漸次清晰的是刺耳的讚美聲,細數著乖巧、懂事、聰明、伶俐⋯⋯無盡的好。大人發亮的眼睛集聚在姊姊身上,說起姊姊,總是眉飛色舞的,而我就站在姊姊的身邊,仰著頭露出近乎乞討的眼神,一次又一次的望向大人,可是,我就像隱形人似的,在他們的瞳孔中遍尋不著自己的蹤影。

  看著大姊的備受嬌寵,最初只是羨慕,單純的嚮往,後來忌妒也跟上,交織成一張堅實的網,還打起了自卑與逃避的死結。我在網中掙扎著,滿身累累是被輕忽的孤獨與沮喪。

  掌聲響起,翠蘭的道謝聲,透過麥克風輕柔地傳來。我竟然聽見感佩的讚美,來自我內心的。然而,我始終想不起來,小時候那漫天的讚美聲中,可有一句是我所發出的?

  那天之後,面對鋼琴、麥克風,我的出手更畏怯、更猶豫了。當人們望著我的時候,我便感覺通身赤裸般的不自在,彷彿一個隨意的眼神就能穿透我的身體,直入骨髓。台上台下的距離拉得更遠了,原是平坦的台階,被我走成顛簸的高山峻嶺,狀似引人入勝的景緻裡卻危機四伏,我謹慎的輕移步伐,深怕一個失足,踉蹌跌落。

  翠蘭無心,她的得天獨厚卻像魑魅般糾纏、提醒著我的貧乏。成為鋼琴師以來,曾加冠在我身上的讚美與掌聲,霎時全失去了意義,「就是不如她」的念頭,不斷揪著我沮喪的心腸。

  沮喪的心腸曾在幼時某個深夜裡挑起一絲妒忌,我從熟睡的大姊身旁悄悄爬起,躡足繞過阿公阿媽的身邊,摸黑從昏暗的櫥櫃中找出柔柔軟軟的布娃娃。那是表叔送給姊姊的,當布娃娃從我眼前大搖大擺晃過,進了姊姊的手上時,一股酸澀的滋味迅速鑽入心中。為什麼姊姊有 ?我沒有?我摸摸柔軟的頭、手、身體、腳,然後,掀開布質的膨膨裙,用力捏了一把⋯⋯布娃娃依舊天真地笑,我,也笑。確定海棉的肚子被撕裂一角之後,才小心翼翼的放回原位,痛快的跌回睡夢中⋯⋯誰說小孩什麼都不懂?八歲,我不但懂得被輕忽的自卑,還懂得妒忌和搞破壞了。我以為我會快樂的醒來,天亮後,卻只是不安與懊悔。

  成長裡有許多細節早已模糊、褪了色,拼不完整了,可是感受卻是來不及遺忘的 ,那時候,大人也許想不到,某些不經意的舉措,竟會在我的記憶裡深深留痕。

  一盞微弱的小燈映照著譜架,翠蘭專注看譜的神情在恍惚中與挑燈夜讀的姊姊重疊在一起了。童年的姊姊、少女的姊姊、為人師、人母的姊姊⋯⋯在翠蘭柔軟的音樂聲裡紛紛鮮活起來 。

  我仔細回想,長久以來,我是否只顧著無形的痂疤,卻一直遺漏了什麼,是否,在我飽漲的自卑裡,拒絕看見她的種種優點?忽然好懷念姊姊牽著我的手一起走過幾條街上學的模樣,更想念此時身在台北的她,就連她長久以來的受寵,此刻追究起來也都是公平的。

  妒忌的合理性,逐漸鬆動,瓦解。抬起頭,我在璀璨的燈光裡體會翠蘭的美好,在值得喝采的演奏裡適時送出我的掌聲,並在私下的交談中,點點滴滴印證著她曾經付出的努力⋯⋯

  我毫無眷戀的送走妒忌,讓它在逐漸冷卻的火苗裡消失,彷彿長久以來的缺憾正被圓滿彌補著。新的希望已悄悄萌芽,從敞開的心門探出頭來。

  於是,我忙著觀賞更多琴師的演奏,他們對音樂的不同詮釋每每令人驚訝,我更因此窺見了流行音樂的多元,與近乎詭異的廣大可能。

  鋼琴師的美麗外衣,誘我走向浩瀚的音樂領域,並將我推入一片洶湧的波濤裡。其間掙扎過、困惑過、戰慄過,信心幾度傾斜幾近塌陷,而終於未曾死滅。一絲美麗的曙光已然出現眼前,我又如何甘心讓壓力搓捻的絲線絆倒在舞台上呢?所以我依然上台,面對鋼琴,用怯怯的旋律與歌聲,聲聲句句的喚醒自己的信心,我想惟有不再逃避壓力,自信才可能真實的棲息在我的身上吧!

  看過醜小鴨划水的模樣嗎?是否留意過牠那雙藏在水面下奮力划動的蹼掌呢?我漸漸明白 ,即便是昂首的天鵝,也得經過奮力的足跡,才能在水面上漾出美麗的水波啊!
嚮往天鵝的美麗與豐盈,我想,我這隻醜小鴨還有一段長遠的路要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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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陳思年    2000.7.6 7.7 台灣日報副刊



  坐在鋼琴前,我雙掌指尖流轉,神情陶然醉心。
  可有誰看得出來,就在三個月之前,我連DO、RA、ME在那兒都還搞不清楚呢?一個對鋼琴一竅不通的人,竟奢想成為專業的鋼琴師,聽起來有如天方夜譚似的。

  我想我需要的是,變身童話裡的阿里巴巴,一句:芝麻開門!通往寶藏的門便應聲開啟。然而我卻只擁有一雙凡人的二十三歲的手,用來仔細摸索陌生的琴鍵。當指尖觸著冷硬的琴鍵 ,忽然意識到,從前那股衝動的信心,原來竟是憑空捏造的,真要面對時卻已消逝得無蹤無影了。長久以來我給自己熱切的許諾,此刻望去,虛無得有如鏡花水月。我的手在這兒 ,琴鍵在那兒,而兩頭的線該怎樣牽上,又怎樣在收放間探得寶藏呢?

  琴鍵上,強烈對比的黑與白,了解DO、RA、ME的位置是我入門的首要功課。於是我努力辨識一顆顆掛在五線譜上的豆芽,分辨著「線」與「間」的每個音符在不同調子裡所代表的音階。鍵盤上有白鍵七個調,和黑鍵五個調,我傾盡所能去記住每一個調的七個音階。那種專注的心情,彷彿又回到ㄅ、ㄆ、ㄇ、ㄈ,加減乘除的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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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陳思年 

 
  一九八一年夏天,蟄伏的夢想蠢蠢欲動!正朝向現實,貼近。
  在這一天之前,關於夢想與現實的落差論,對我來說不過是缺乏逐夢勇氣者藉以推諉的論調,它從來無礙於我對實現夢想的渴望。
  
  夢,一旦成真,那會是什麼滋味呢?
  那個白天因為期待而變得特別漫長,我的心情始終處於難以抑制的亢奮狀態,記憶中,從來沒有一件事曾讓我這般的興奮。我甚至感覺到,每當我跌入幻想中預演即將成真的夢境時,體內遂有股微微發熱的血液賁張著,愈臨近夜晚,愈是強烈。
   
  終於,夜色升起了,我捧著一顆噗通噗通跳的心,望向吊懸黑幕上的一彎月眉和不停眨眼的群星,虔誠的默禱著:祝我美夢成真吧!
  計程車於星空下轉了幾個彎後停在平等街口。放眼望去,是一片斑爛霓虹映照的璀炫台中街景。我矍然驚覺,自然天成的星月竟敵不過人工雕砌的艷麗,而黯黯然隱匿於夜空之中。
  
  父親和我將影子拉得忒長,朝著燦亮走去。裡邊,即是閉上眼瞼也描摹得出的夢境,那絢麗的舞台,我將優雅從容地步上,跟佇立於面前的美麗高貴鋼琴,凝神相望。然後,指尖與琴鍵溫柔撫觸,舒緩地展開一場情感與音符的纏綿愛戀⋯⋯
  
  然而就在「大地震」那扇彩繪玻璃門敞開後,唯美的畫面逐漸紊亂失控。
  身著紅色旗袍的窕高領台,她那一頭瀑瀉及腰的長髮沿途在我眼前晃盪,韻律十足的左右擺動。當我心慌的移開盯住長髮的目光時,鑲在身側牆上的大幅壁畫周圍的寶藍色流動燈影迅即闖進視線,它們沿著長廊,以一種快得令人窒息的節拍,不斷地催逼著我的心房。
  
  學琴之後,生活周遭突然充塞著韻律與畫面,它們總引誘我失控的細數拍子。譬如:母親搓揉衣服的手,牆上流轉的時間,窗外的蟬叫、蛙鳴,門外走動的腳步,彈跳的皮球,甚或是巷弄裡貓狗的吠叫⋯⋯。一拍!兩拍!三拍⋯⋯我彷彿落入節奏的陷阱裡,成天無可自制的數數,令人抓狂到幾近走火入魔。
  
  燈影的追逐終止在長廊盡頭,一陣陣香水、煙味、酒氣⋯⋯,混成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味,撲面而來。耳邊迴繞著Ann Marry 媚惑的低沈嗓音,屬於slow 節奏的浪漫情歌。
  我定神張望,這兒,滿室霧濛濛的,彷彿連空氣都上了顏色,淡橘紅的暖色氣流飄忽瀰漫其間。男男女女像是沒有臉的人,只聽到他們的歡言嬌笑,熱絡的氣氛就像我鼓譟的心跳一樣高漲。
  
  當舞台緊依著金碧輝煌的牆壁浮現,我看見了那架白色三腳鋼琴,她的氣派與高傲,予我一絲絲陌生的孤冷。我以顫抖的手掀開琴蓋,緊繃著全身的細胞。有關美麗的想像全淹沒在自己深沈的呼吸聲中,此刻,一顆蹦跳的心直撞咽喉,就要衝出胸口似的,胃揪縮成一團,疼痛的前兆。平日看似訓練有素的沈著工夫,臨上場卻一點也使不上力,有如全廢了。這一切都和夢裡熟透的畫面相去甚遠,更可恨的是,在這緊要關頭腦袋卻空白一片,我像得了短暫性失憶症,不知為何的坐在這裡?
  
  從小就幻想有天能與鋼琴對坐,在還不懂音樂之前,最初的吸引力,我想,應是來自於演奏中的父親,他那流露著幾許浪漫的專注神情罷;在那神祕的世界,我似乎窺見了父親潛藏於沈默背後的豐富情感,裡面的父親是我在生活中未曾邂逅的。
  
  此時,父親正幫我調整音量。終於,我即將在舞台上扮演期待許久的角色——鋼琴師。照說,是何等幸福、感動的事啊,可是此時此刻的我卻陷入無可救藥的緊張裡。
  「不是真的吧?上台說兩句話都能發抖了,何況是唱歌彈琴?」直到這一刻,我才看懂了當初好友的驚訝表情,和自己的膽怯。父親離開舞台前,低聲說著:「放輕鬆,儘管專心的彈奏。就當台下的人都不存在,這裡,只有妳和鋼琴。」
  
  還來不及意會父親的話,耳邊的音樂就嘎然停止了,「啪」的一聲,強烈的光束密密實實的從頭頂照落,撒滿了整個舞台。我一時無法適應的瞇起雙眼,視線裡除了不停閃爍的燈光,其餘竟全都昏暗模糊得虛幻。
  
  起手落下的是顫抖的指尖,我聽見這華爾滋曲子「Today」的前奏,僵硬地從麥克風裡傳出,聲音抹了一層羞澀。真沒想到,當我如願的坐在鋼琴前時,下手的心情竟然是「豁出去了 !」的壯烈。根本別提有何浪漫了,就連一早的興奮也完全消逝。
  
  前奏之後,一小節的琶音,就要引領出曲子的主旋律。我謹慎地從低音域攀升,仔細盯住此起彼落的琴鍵,唯恐絲毫閃失而錯落音階。我的指尖跳躍交錯,在琴鍵上觸發層層疊疊的樂音,戰戰兢兢之中,終將音符推到了高音處。彷彿,我也是這樣向著夢想的舞台靠近的吧?台下到台上,僅只隔著兩步台階,我卻如臨險峻,舉步唯艱。
  
  主旋律開始,分解和弦從左手指尖中規中矩的彈出。儘管我明白音樂可以自由,可以奔放 ,也可以委婉,然而初次上場的恐懼如同一付枷鎖,禁錮著踰矩的勇氣,我的指尖乖順地游走於既定的演奏軌道上,這使我不至於踩空,落入荒腔走調的泥淖。而我其實更嚮往跳脫常軌,奔向寬廣無拘的音域。無奈當下的恐懼,吞噬了所有瑰麗的可能性,我只能馴服於規範與秩序 ,讓Today的所有音符循規蹈矩的舞出。
  
  如同先前無數次的練習,我在第三遍的主旋律開始時,將原來的C調轉成F調,音域變換,自是另一番情境,我試圖在冷硬的黑與白之間,開發出自己的繽紛色彩。我企盼完成的,不只是一首從春天練到夏日的旋律,也不只是一份朝思暮想的工作,而是生命裡更深層的自我期許 。今天,有如一座嚴正的界碑,分隔出昨日與明日的我。就在此時,我彷彿也瞥見自己,站立生命的轉彎處,努力從顫慄中鑿出通往理想的出口。
  
  曲子裡昂揚的旋律已從高音域回到了中音,加重力道的尾奏緊跟著響起,曲子即將結束了 ,而我仍舊停不住的顫慄。如果,顫慄可以放在顯微鏡底下檢視,那麼,除了首次臨場的恐懼 、膽怯,我想必定也有些深沈的感動吧?
  最後的休止符停歇,我緩緩地收回滯留在餘音上的雙手,正式完成了鋼琴師的第一支曲子 。餘音逐漸散去了,這曲子,竟彷彿在我手中彈了一個世紀那麼的久。
  
  意外的掌聲,在空氣中延盪成波波浪濤,教我心虛的把臉燙了起來。無法想像聚在我身上的燈光,到底有多少熱度?我只感覺到,額頭上的汗珠一路淌下,穿過睫毛溜進眼睛裡。一陣難忍的酸澀逼得我不得不閉上一隻眼睛,我想,我的樣子看起來一定有點狼狽吧。
  低頭,拭去汗水。從未想過,夢中預演了無數次的優雅姿態,在這兒,竟弄成汗水淋漓,驚慌失措的敗壞模樣。
  
  生澀的演奏繼續著,時間正慢慢抽離我的緊張情緒。從逐漸適應的光線中,我望見依然談笑風生的紅男綠女,承接他們偶爾投來的注目與掌聲,當我的視線碰觸到角落裡點頭微笑著的父親時,那預想中的幸福感覺,總算踏實地湧了上來。
  我終於做到了!就在煙霧紛飛的「大地震」裡,舞台、鋼琴、麥克風,揭開了我的琴師生涯序幕。
  在羞澀、慌張之中,我彷彿聽見了,那乘著音符跨越現實的夢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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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3.6.1台灣日報副刊  插圖◎李震球

  乍見螢光幕上阿源的影像,即便早有了心理準備,卻依然掀起我莫名的驚訝。
  一頭老是燙得飛捲的亂髮服貼了,臉頰上星點般的鬍渣消失了,總是寬大蓬鬆過度的衣著也不見了,除了深嵌在酒渦裡的笑,和鑲了滿口的台灣國語,我幾乎不敢相信,眼前這位清新造型的男歌星就是曾與我攜手在舞台上共度過一段快樂時光的阿源。
  攝影師準確地抓住了阿源的特質,拍出一個臉部的大特寫,於是那青春的笑容滿滿地和在酒渦裡,迴旋,瞬間淹沒了整個螢幕,記憶突然發酵似的朝著我翻湧而來。
  就是這樣如暖陽般的笑,在初見的寒冬,溶化了初識的陌生。

  那天是和貝斯手阿源相約見面的日子,在午後的餐廳裡,我輕輕攪動著咖啡,等待著未來的工作夥伴。然後,垮垮的老爺褲闊著步伐走了來,寬鬆的大衣裡裹著大幅擺動的身體,鬍渣如小星,髮,飛捲的亂。這就是阿源了!我堆了滿臉的問號和驚嘆,他說是五專的學生 ?這般成熟的外型,怎可能是那樣青澀的年紀?而他露齒一笑,我的疑惑遂自動瓦解,迅速認同了他的青春。
  阿源比同儕早熟的豈只是外表,他還清楚的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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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ay 17 Wed 2006 17:09
  • 放空

      這是2000年台灣日報副刊《快寫時情帖》的徵文作品,那時恰逢舊曆新
  年期間,習慣性總會來個心靈大掃除,好讓自己放空,於是寫下這篇文章。
  每個人放空的方式不同,您何不也為自己寫一篇《放空》呢?




      市公車走在繁華的街道上,車門,在每一個停靠的站牌,開了關,關了又開。人們匆匆的上車、下車,沒有人理會這一路上,我忙著打理的,那載著滿滿一車的我的私密心情。

  車子在遠離了市區的終點站熄了引擎,司機從我手中接過回程票,只奇怪似的看了一眼,就跳下車去。留下我一個人,在這車上,繼續打包一整年的心情。

  引擎再度啟動,車子呼嘯著,往來時路奔去。車輪滾動的速度,攜著我在這擾嚷的城市角落裡,快速的流轉。看著這小小空間裡的另一批陌生人,相似的漠然神情底下,想來也是各懷著私密心情,要奔赴各個不同的方向吧?

  望著每一條曾經來過、或沒來過的街道,看著每一處和記憶有關或無關的景色,讓一整年的悲喜,隨著眼前逐一褪落的景物,紛紛串起,然後散落。沒有人發現,我正悄悄地,將所有分類打包好的心情,沿途,一一卸下,重重的丟給背後不斷消逝的時空。

  我在最初出發的地點,步下階梯,腳尖與腳跟相繼落在踏實的土地上,騰空的身子,終於又貼近了現實。我用痠軟的,麻木了的腿,一點也不踉蹌的,承接了那恰好能讓我負載的重量。我想,這一次我又成功的將所有過重的情緒,下放在這城市的某些角落裡了。

  習慣進行這私密的儀式,在歲末,悄悄地送走過去。然後等待著,以這再度騰空出來的心,迎接與包容,那屬於未知的每一個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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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期剛投入寫作時發表的散文小品,描寫初學電腦時所發生的一件糗事。

 


 

 

 「今天起,別叫我恐龍!」這是我面對電腦的第一句留言。

  被歸類為絕種動物的「恐龍」,僅僅因為老是窩在朋友的房裡,吵著要「看」電腦裡的霹靂留言。

  「什麼時代了,不會電腦?大姐!請問貴庚?」成為恐龍族之後, 並不以為忤,依然光看不練,直到那

一天⋯⋯

  「素還真在吾看來,不過是個專門設計給人死,碰見危險只會雙腳抹油的懦夫也 !」這句留言署名「白

雲嬌女」,不用說,這肯定是「白雲驕霜」的死忠布袋迷。

  「何方來的妖女!敢如此妖言惑眾?」——素素

  「此乃真理,非是妖言也!素還真害了多少道友,你沒聽見崎路人臨死前說的話嗎:『素還真,今日我

才看清你的為人哪!』」——白雲嬌女

  「一派胡言吶!崎路人的意思是⋯⋯」署名小釵釵的人物跳出來了,越戰越烈⋯⋯

  竟然罵我的霹靂偶像,雖然有個叫素素的道友跳上去駁斥她,我仍然有一股衝動 ,也想上去混戰一番,

「好啊!妳自己上吧!」朋友讓出椅子,笑嘻嘻的說。

  孰可忍,孰不可忍?終於,在決定脫離恐龍族之後的某一天⋯⋯ 

  晚上九點正,我坐在自己的電腦前完成開機動作,並做好連接HiNet的準備,一切就緒,掌中的滑鼠點向

「連接」處,視窗顯示:正在撥號,接著是:忙線中。一試又試再試,還是不通,奇怪!打電話問問吧!

  「電話線裝了?」是的。「電話中?」是的。「⋯?⋯?⋯妳檢查密碼對不對? 」對呀!「使用者名

稱?」對呀!「電話號碼呢?」沒錯!372××××啊!

   「哈哈哈⋯妳撥自己的電話幹嘛?」啊?原來⋯。「恐龍學電腦⋯哈哈!有看頭 !」

   那晚,我費了整整兩個小時,總算在朋友的信箱裡掛上了這樣一句話:「別叫我恐龍!今天起,請叫我

霹靂女!」


 

        
                          2000.2.28台灣日報博覽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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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對死亡一詞還似懂非懂的青澀歲月裡,我已開始用幻想編織死亡的畫面,自以為是的想像;死亡會帶來一種悲壯的,令人動容的淒美。
  初聞輪迴之說,遂臆澈起,在深邃的前世裡,一個擁抱死亡的靈魂,帶著【離棄】的種子,幽幽盪盪到了今生。那種子漸漸成熟,結了誘人的花朵,蠱惑著,叫我蠢蠢欲動,於是,不順遂的人生很容易的成了逃走的藉口。而當我一再的以成熟的軀體迎向黑夜裡的高樓頂端,,卻怎樣也揮動不了欲飛的翅膀,跨不出那厭離生命的腳步。沮喪帶著我和失敗的計畫,一次一次的返回現實。我彷彿聽見黑夜的嘲笑聲,說著,原來只不過是個膽小懦弱的人罷了!就這樣,我任由自殺的念頭盤據心中,未曾實現也不曾消濔。
  那年,親愛的小弟長大了,當兵了,然後死了!永遠不明白四個月的軍旅生活到底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原本健康活潑的孩子,在通過中心的嚴格訓練後,卻在下部隊不久,選擇以農藥結束自己的生命。
  我計畫了半輩子的事,他竟然輕而易舉的就完成了!
  所有關於悲傷的文字都不足以描述父母,手足們的慟!蝕骨的煎熬折磨,結成一張緊密的網,重重的罩住所有愛他的人。
  忘不了入殮時那似乎帶著笑的,沈睡的面容,也忘不了周圍每一張蒼白,軟弱,悽苦哀絕的臉。我如大夢初醒般,看見自己的自私與殘忍。驚訝自己如何能長久的盤算,那足以讓生我養我的父母,和留著相同血液的情深手足們,飲慟一生的計畫?小弟終結自己的生命,卻也終結了我自殺的荒謬念頭。
  他像一顆偶然劃過天際的流星,靈光乍現,然後驟然消逝。在光芒疾滅的瞬間,喚醒我教我懂得珍惜生命,憐惜愛我的人們。如今,因為【愛】我情願活得長長久久,不管人生路有多麼難走。
  十年了!我永遠也不會忘記,在我生命線上曾有這麼一顆救星,而遺憾的是,他卻扮演了他自己生命線上的逃兵!

                     ◎我的第一篇散文。中國時報/1999. 4.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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